梦远书城 > 吴晗 > 历史的镜子 | 上页 下页
谈迁和《国榷》(5)


  此外,《北游录·记闻》上《赵朴》条:

  广宁门外……天宁寺,……内侍赵朴连城逃禅于此,尝值之,问以(懿安皇后及太子)遗事云。

  记王绍徽、薛国观条,倶霍鲁斋先生说。

  从以上所摘录的材料看,谈迁对明季史事的搜集,是尽了极大努力的。除了曹溶、吴伟业、霍达以外,他访问了故公侯的门客、降臣、宦官、皇亲等等,把所听到的都记录下来,和文献一一核对。他还到过十三陵的思陵,明代丛葬妃嫔王子的金山,和景帝陵,西山和香山的寺庙等,也都写了材料。他把这些目击的史料应用到《国榷》这部书上,以此,《国榷》的史料价值是很高的,特别是万历以后,崇祯、弘光间的记录。崇祯朝的史事根据邸报和访问,弘光朝则他自己在当时的宰相高宏图幕府,并和张慎言等大臣往来,许多事情都得于亲身闻见,因此,是比较可信的。

  谈迁在北京两年多的收获很大,但是,也有许多困难。借书访人,都不是容易事。北京尘土飞扬,也不习惯:《北游录·纪文·寄李楚柔书》诉苦说:

  口既拙讷,年又迟暮,都门游人如蚁,日伺贵人门,对其牛马走,屏气候命,辰趋午俟,旦启昏通,作极欲死,非拘人所堪。于是杜门永昼,而借人书重于卞氏璧,不可复得。主人邺架,颇同故纸,目翳不开,五步之外,飞埃袭人,时塞口鼻。惟报国寺双松,近在二里,佝倭卷曲,逾旬辄坐其下,似吾尘中一密友也。……顷者,益究先朝史,凡片言只行,犁然有当于心,录之无遗。拟南还后作记传表志,三年为期,不敢辄语人,私为足下道也。

  他生性耿介,受不了这样生活,想回南了。《北游录·后纪程序》:

  余欲归屡矣。乙未春三月欲附朱方庵,秋八月欲附徐道力,而居停见挽,遂不自决。虽蜗沫足濡,而心终不怿。盖追访旧事,稍非其人,则不敢置喙。至于贷书则余交寡,市书则余橐耻,日攒眉故纸,非其好也。迨萌归计,而居停适有纂修之命,意效一二,佐其下风,则天禄石渠之藏,残缺失次,既无可资订,遂束身而南。

  原来还想趁朱之锡修书之便,抄一点东西的。到了,知道内阁图书已经残缺失次,无可资订,便下了决心,离京回家了。

  四、谈迁生平

  谈迁的生平,见于《海宁县志·隐逸传》、黄宗羲《谈君墓表》,都很简略。现在根据他所著的《北游录》和《枣林杂俎》,综合叙述如下:

  谈迁原名以训,字观若,明亡后改名迁,字孺木,海宁县枣林人,明诸生。他自己题《枣林杂俎》:

  吾上世……德祐末避兵徙盐官之枣林,今未四百祀,又并于德祐!吾旦暮之人也,安所避哉!求桃源而无从,庶以枣林老耳,书从地,不忘本也。

  四百年前宋亡,他的祖先搬到海宁,如今,明朝又亡了,没有地方可搬了。这段话是很哀感的。

  据《北游录·纪文·六十自寿序》:“癸巳十月癸亥朔,抵长安,明日为揽揆之辰,周一甲子矣。”癸巳为1653年,往上推六十年,他生于1593年,明神宗万历二十一年癸巳。1621年,二十九岁,开始编撰《国榷》。1644年,他五十二岁,清军入关,北京沦陷。1645年,五十三岁,弘光被俘,南京沦陷。1647年,五十五岁,《国榷》全部手稿被窃,发愤重新撰写。1653年,六十岁了,受聘义乌朱之锡作幕友,到北京搜集明代史事,订正《国榷》,1656年,年六十三岁,离京回海宁老家。

  他的卒年,据黄宗羲《谈君墓表》:“走昌平,哭思陵,西走阳城,欲哭(张慎言)太宰,未至而卒,丙申岁冬十一月也。”按谈迁自撰《北游录》,丙申(1655)五月辛丑,从北京回家。在五月以前,也没有记到阳城的事实。《海宁县志·隐逸传》则说:“丁酉夏,以事至平阳,去平阳城数百里远,处士徒步往哭张冢宰之墓。……卒年六十有四。”则谈迁死于丁酉年,年六十四岁。黄宗羲《墓表》所说丙申,应是丁酉之误。

  他家很贫困,《县志》说他:“处士操行廉,虽游大人先生之门,不妄取一介,至今家徒四壁立。”《北游录·纪邮》记他好几次拒绝人送礼物,拒绝人拿钱买他的文章。1656年南归时也不肯求人写介绍信给以方便,《纪程》下小序说:“谈迁曰:余北游倦矣,得返为幸。……在燕时,或修贽广谒,而余不能也。别居停,竟长揖出门,不更求他牍。道中蹑一敝屣,殆于决踵。余岂不忧日后耶,忧日后又不如忍目前。余归计决矣,担簦而往,亦担簦而回,箧中录本殆数千纸,余之北游幸哉!余之北游幸哉!”从这段自述,可以看出他性格的耿介,是一个有骨头的老穷汉。

  谈迁五十二岁以前的生活情形,不大清楚。从他后半生的生活看来,大概也是靠替人当幕友,办些文墨事务,代写些应酬文字,赚些月俸过日子的。《北游录》里《纪文》一共有十六篇序,除《六十自寿序》以外,其他各篇题目下面都注有代字,是代他的东家朱之锡写的。六十四岁这一年《县志》说他以事至平阳,大概也是替人作幕友,不然,他这样穷,为了私事是出不了这样远门的。《县志》载他的著作有《西游录》两卷,应该就是这次旅行的纪游文字。

  黄宗羲《墓表》说:“阳城张太宰、胶州高相国皆以君为奇士,颇折节下之。其在南都,欲以史馆处君,不果。无何,太宰、相国相继野死。”《县志》说:“崇祯壬午(1642)间,受知阳城张公慎言、胶州高公宏图,二公者天下之望,相与为布衣交。甲申(1644)高入相,张为冢宰,凡新政得失,皆就谘于处士,多所禆益。相国以处士谙掌故,荐入史馆,泣辞曰,迁老布衣耳,忍以国之不幸,博一官。高乃止。勋寺交扇,时事日非,处士私语二公曰,公等不去,将任误国之咎。二公用其言,先后乞骸骨。乙酉张客死宣城,高致命会稽,处士归于麻泾之庐。”《北游录·纪文·六十自寿序》说:“记甲申正月既望,御史大夫阳城张藐山(慎言)初度,遍集齐、梁、吴、晋之士,余首坐,剧饮。先生顾诸客曰,冠进贤而来者,趾高气扬,仆视其中无所有也。虽一穷褐,胸中有书若干卷。深相礼重。”由此可见从1642年起,谈迁就入高宏图幕,并和张慎言往来,被两人所器重,参预谋划。他对国事所提的意见,散见《枣林杂俎》仁集《定策本末》《劝进》《监国仪注》《王肇基》《黄澍》《高杰》等条。

  谈迁对明代史事虽然十分重视,用一辈子功夫钻研搜集,但对小说戏曲,却非常轻视。如《北游录·纪邮》载:

  观西河堰书肆,值杭人周清源,云虞德园先生门人也,尝撰西湖小说。噫,施耐庵岂足法哉!

  又《纪闻》上《续文献通考》条:

  华亭王圻《续文献通考》,其艺文类载《琵琶记》《乐府》《水浒传》,谬甚。

  他的著作除《国榷》《枣林杂俎》《北游录》以外,有《枣林集》十二卷,《枣林诗集》三卷,《史论》二卷,《西游录》二卷,《枣林外索》六卷,《海昌外志》八卷。

  1959年7月10日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