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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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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掌故甲 (一)太祖 《太祖实录》凡三修,《明史》卷九七《艺文志》二记: 《明太祖实录》二五七卷,建文元年(1399)董伦等修。永乐元年(1403)解缙等重修。九年(1411)胡广等复修。起元至正辛卯(1351),讫洪武三十一年戊寅(1398),首尾四十八年。万历时,允科臣杨天民请,附建文帝元、二、三、四年事迹于后。 沈德符《野获编》卷一: 洪武三十一年(1398)八月,建文君新即位,征江西处士杨士奇充实录纂修官。至建文元年正月,始大开局修《太祖实录》。时总裁为礼部侍郎董伦、王景彰,副总裁为太常卿廖升、侍讲学士高逊志,纂修官为国子博士王绅、汉中府教授胡子昭、齐府副理审杨士奇、崇仁县训导罗恢、马龙他郎甸长官司吏目程本立。而监修者则未之闻。至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实建文四年也,文皇帝新即位,以前任知府叶仲惠等修《太祖录》,指斥靖难君臣为逆党,论死籍没。本年十二月始命重修,其时监修者为曹国公李景隆、忠诚伯茹瑺,虽文武各一人,皆勋臣也。永乐九年,又以景隆、瑺等心术不正,编辑不精,改命姚广孝、夏原吉为监修,其纂修则属之胡广等,又命杨士奇、金幼孜佐之,而总裁则属祭酒胡俨,学士黄淮、杨荣。 此以初修本指斥靖难为叛逆,故命再修,又以再修之监修官李景隆、茹瑺心术不正,编辑不精,故命三修。二修时焚初修本,至三修时又毁二修本,前二本俱不可得见,《野获编》卷一又记: 本朝《太祖实录》修于建文中,王景等为总裁。后文皇帝靖难,再命曹国公李景隆监修,而总裁则解缙,尽焚旧草。其后永乐九年复以为未善,更命姚广孝监修,总裁则杨士奇,今所传本是也。然前两书所修,则不及见矣。 顾亭林亦指出二修、三修本之不同,要点在靖难一事,并揭出实录之特殊书法,《亭林文集》卷三《答汤荆岘书》: 《太祖实录》凡三修,一修于建文之时,则其书已焚,不存于世矣。再修于永乐之初,则昔时大梁宗正西亭曾有其书,而洪水滔天之后,遂不可问。今史宬及士大夫之家讳实录之名而改为《圣政记》者,皆三修之本也。然而再修、三修所不同者,大抵为靖难一事,如弃大宁而并建立之制,及一切边事书之甚略是也。至于颍、宋二公若果不以令终,则初修必已讳之矣。闻之先人曰:实录中附传于卒之下者正也,不系卒而别见者变也、当日史臣之微意也。今观卒后恩典之有无隆杀,则举一隅而三可反矣。 徐健庵则以为成祖为亲讳过举,故三修本极失实,其所上《修史条议》云: 《太祖实录》凡三修,一在建文之世,一在永乐之初,今所传者,永乐十五年重修者也。前二书不可得见,大要据实直书,中多过举,成祖为亲隐讳,故于重修时尽去之。其实太祖御制文集诰命,未尝讳也。今观此书疏漏舛误,不可枚举,当一一据他书驳正,不得执为定论。 夏燮最后出,其持论乃最精。燮以为再修、三修之用意,只在证明成祖确为高皇后所出,故懿文、秦、晋三兄死后,伦序当立。《明通鉴》卷首义例: 明成祖于建文所修之太祖实录,一改再改,其用意在适出一事。盖懿文太子薨,则其伦序犹在秦、晋,若洪武之末,则秦、晋二王己薨,自谓伦序当立,籍以文其篡逆之名也,并引周王为五人同母者,盖燕、周本同母也。《明史·黄子澄传》曰:“周王,燕王之母弟,削周是翦燕手足也。”此初修本之仅存者。解缙奉诏再修,尽焚原草,而独存此数语者,盖缙等欲取媚成祖,遂谓懿文太子,秦、晋二王皆诸妃出,唯燕、周二王同为高后生,以证立嫡立长,礼之所宜。是则缙之所谓同母,乃母高后,与子澄传中同母之语,词同而意异矣。缙之得罪在永乐九年,时必有谮之于成祖者,谓“懿文庶出之语,骇人听闻,修实录者留此罅漏,以滋天下后世口实”。于是成祖并疑李景隆、茹瑺心术不正(语见沈氏《野获编》),乃于九年复命姚广孝、夏原吉等为三修之役,而杨士奇等主之,因自懿文太子以下五人悉系之高后所出,遂为定本。而忘却子澄“同母”一语,自相矛盾,未及追改,又入之《永乐实录》中,而燕、周二王之为庶出,反成铁证,是目论不自见其睫者也。 燮又据《永乐实录》,证明《太祖实录》三修本,凡于成祖后来帝业有关处,都为二修、三修时所伪撰窜入,以为成祖之篡夺,乃出高祖之遗意之张本。其言曰: 家藏《永乐实录》,系京师所购之钞本全帙,撰《通鉴》时详加校阅。成祖自受封燕王以及防边之命,靖难之由,无不与所改之《太祖实录》先后同符。《永乐实录》中有“皇考本欲立联”语,则预改《太祖实录》东阁门召谕群臣,增入“国有长君,吾欲立燕王”,又增入刘三吾对“置秦、晋二王于何地”语;以肃清沙漠为一人之功,则预于《太祖实录》中窜入“晋王无功”及“欲构陷成祖”之语;三十一年防边,与辽王并命,成祖欲以节制之师为易储之券,则于《太祖实录》中增入“五月帝命杨文、郭英从辽王备御开平,俱听燕王节制”之语(原文“命杨文听燕王节制,郭英听辽王节制”。不谓辽王亦同在燕王节制中也)。“太祖不豫,遣中使召王,至淮而返”,语具《永乐实录》,复又于《太祖实录》中窜入“敕符召燕王还京师,至淮安,用事者矫诏却还”,及“帝临崩,犹问燕王来未?”之语。种种伪撰,无非欲以《太祖实录》为之张本,此再修、三修之所由来也。 综上所述,自沈景倩以下,对于《太祖实录》再修、三修之用意,各为一面之阐究。合而论之,盖重修之故,固一以建文遗臣之指斥,一以欲隐太祖生前之过举,一以歌颂靖难之举之为应天顺人。而其最重最要者,实为“适出”及伪撰太祖本欲立燕王之故事,以自解于天下后世也。二修实录之着重“适出”一事,解缙于《进实录表》中明明道出,详具后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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