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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七 曹锟实行篡位的演进

  曹锟的势力,本来是全在吴佩孚。因为吴氏不曾传染北洋军阀贪黩的毛病,成了一个硬汉,在当时博得一般国人的同情,所以发生一种力量;而曹为吴所拥戴,所以曹也有势力了。假使吴氏不赞成曹氏作总统,曹氏的总统梦未必果能实现。但曹氏谋作总统,是吴所同意的;不过吴的意思,是要利用法统的假面具,先把南方完全统一了,才拥曹氏登台;而曹则以取得总统为唯一的目标,南方的统一与否尚在其次;彼此意见之间未免有缓急之别,左右捧场的人也随之分为二派;天津、保定方面的徒党都是拥曹的急进派,与洛阳方面不同,因此在同一直系之中,老早就有津保派与洛派的区别。张绍曾组阁以前,洛吴方面的势力比较强一点;张阁成立以后,便成了津保派横行的世界了。边守靖等和吴景濂勾结作买卖的阴谋,起于黎元洪入京复位之先(《努力周报》第六号曾揭载他们阴谋的电报),但当时吴佩孚的声威正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津保派的小人还不敢撄他的逆鳞,所以不能直切了当的进行。

  (黎元洪尚未入京,边守靖、吴景濂等即以某某组阁的问题来运动吴佩孚。吴于六月四日致吴景濂、王家襄、边守靖、张绍曾一电,指斥不留余地,电语有云:“佩孚等为统一民国,敦请黄陂依法复位,凡有人心,当一致敦促,早定国本。内阁问题,乃元首特权,某何人斯,敢行过问?公等请勿以此相询。周少仆、孙伯兰等才堪组阁,将来自有实现之日,乌用他人代为运动,令国人齿冷。敬舆以避迹远嫌为是,不宜瓜田李下,自取热中之诮。国事至此,政客军人,尚营营只骛私利,真可痛也。幼山、莲伯两兄应即代表议员负责敦请元首刻日还京,以巩中枢,再由元首提出总理,以南北众望允孚者为宜,内幕私图者,均非有心肝之人……”)

  黎初复位,暂命颜惠庆署理国务总理,组织内阁,到八月初国会开会后,乃提出唐绍仪为国务总理,改组内阁。唐氏知道此时的中央,为直系为中央,无论津保派、洛派,都是不容易对付的,因仅令其亲信人卢信入阁(卢任农商部总长)以敷衍黎氏,己则不就,于是以教育总长王宠惠兼代总理,吴佩孚表面说是不容军人政客干涉组阁,心中却很想宰制内阁,并且想拉几个有名望的人摆在内阁里作面子,于是到九月十九日由王宠惠正式组阁了:

  国务总理王宠惠
  财政罗文干
  教育汤尔和
  交通高恩洪
  内务孙丹林
  陆军张绍曾
  外交顾维钧
  海军李鼎新
  农商高凌蔚
  司法徐谦

  这个阁员的名单,前面王、罗、汤三人,是在《努力周报》上和蔡元培、胡适等同署名于《我们的政治主张》那篇文章的末尾,主张“好政府”的,所以一般人称之为“好人内阁”;而孙丹林、高恩洪则为吴佩孚的心腹,因是洛吴方面对于这个王内阁很满意,很有意拥护;王宠惠也想暗中将吴佩孚和孙中山二人拉拢;(据邹鲁《中国国民党史稿》说:“王宠惠与谢持、邹鲁磋商,欲使吴佩孚信服总理主义。”)但是津保方面,未免有点吃醋了。王内阁的成立,以署理为名(此时国会因抵制“民八”议员闭会,故未提交国会求同意,十月十日,国会复开会,仍未提交国会);国会方面,要作政治买卖的人,也很嫉视这个“好人内阁”,蓄意捣乱。到十月初旬,王宠惠等便已不安于位了。(十月五日,王、罗、汤、顾辞职未准;十三日,又上总辞职书,亦未准。)

  十一月十八日,吴景濂、张伯烈(时为众议院正、副议长)藉口财长罗文干签订奥国借款展期合同,有纳贿情事,私用众议院的院印,办了一封公函,亲自携带,往总统府告密,迫黎元洪立下手谕,令步军统领将罗文干拘捕,送交地方检察厅;次日,府院开联席会议,各阁员皆谓总统违法,即拟令交法院办理,令稿拟就,吴景濂、张伯烈率议员多人入府阻止黎氏盖印,发不出来,这便是有名的“罗案”的掀起。二十日,吴佩孚致电黎元洪责以捕罗之违法;二十三日,曹锟通电攻击罗文干,请组织特别法庭或移转审讯,彻底根究,曹派的督军多附和曹氏。洛吴厌恶国会议员的无聊,要维持这个“好人内阁”;曹氏要见好国会议员,打倒他所不要的“好人内阁”以求他的“大欲”,于是津保派与洛派旗鼓相当,现出裂痕来了。

  到底吴佩孚不中用,一见附和曹氏的人多,恐怕津保派和他分家,整个直系军阀的势力从此破裂,因此便软化了,随即于二十四日发电声明:“拥护黎总统,服从曹使,对‘罗案’不再置喙。”王内阁于二十五日全体辞职,二十九日提出汪大燮署阁;汪氏不为津保派所喜,旋即辞去。到十二月中,提出张绍曾组阁,得了津保派和国会的同意,洛吴不再过问了。这便是洛派软化、津保派势力伸张的关头,也便是曹氏篡夺阴谋间接发展的见端。

  上面所说,是就直系内部两派的形势,观察曹氏篡夺阴谋的进展。国会方面的丑态,也在“罗案”发生、张阁成立的前后,完全暴露了。当国会初恢复时,有一派人提议,主张此次国会应专事制宪,暂时停止行使其他一切职权,他们的理由是:“民国成立十一年,无宪法;前此责任或可诿为外力干涉……此次开会,若不专力制宪,或因政争阻碍制宪进行,则国会咎无旁贷。”这是良心发现了的话,为一般人所赞许的。但是同时便另有一派,主张:“先解决现总统是否合法的问题:若合法,他的任期应如何计算;若不合法,国会是否承认现政府为临时政府,而另举大总统。”这便是预备要作政治买卖的话。

  到十月中旬,果有议员提出一种质问:事实总统的任期,应以何时届满?但此时尚未暴露其他的何种大丑态。到“罗案”发生时,国会和津保派的奸人“瀣沆一气”,已经完全表现了;到张阁成立时,议员公然在“红罗厂卖身”了。(十二年一月《努力周报》第三十八期,揭载高凌蔚的谈话如下:“某问:外间谓此次阁下包办最高问题,确否?高答:最高问题,现在时机未至,更无所谓包办。某问:此次二百元之津贴,非由尊处经手乎?所谓包办者即指此也。高答:此事从前系由刘君〔疑即刘梦庚〕与政团接洽,余事前一无所闻。迨本月五日以后某军需官来京借住敝宅,所有各党名册均送至红罗厂,至发生此种误会。

  至曹巡阅使此举,系仿从前送冰敬炭敬之意,不过联络感情,更无所谓津贴。某问:外间传言阁下与张亚农〔即张伯烈〕之新民社独厚,确否?高答:余对各党向无歧视,亚农此次向余支款,余以不经手银钱谢绝,几为亚农所恼,何厚之有。”后来高凌蔚虽登报否认有此谈话,但议员在红罗厂领津贴,实属事实。)当时曹锟运动作总统的风说,已经传遍南北;直系有几个督军如萧耀南、张福来等,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恐于直系不利,曾于十二年一月八日致电曹氏,劝他慎重。(此电恐怕还是吴佩孚暗中所主动的。)但国会议员既已预备作“猪仔”,时机的成熟与否,便全由他们自己去制造罢了。前此推倒王内阁,已把洛吴的威风放下;现在要制造贿选的时机,仍从推倒内阁下手。

  张绍曾内阁的阁员,除了教育部的彭允彝、农商部的李根源以外,如内务高凌蔚、交通吴毓麟都是曹锟的奴隶,其他的几个人也大都附曹;张氏自己是一个好虚名而贪恋权势的人,当组阁时,一面巴结津保派的奸人和无耻的国会议员,一面敷衍当时的舆论,宣言以和平统一为标帜,主张召集各省代表会议,共同商定统一、裁兵、理财及各种重要的善后问题。

  但是各省代表会议,是曹、吴二人所绝对不许可的,(吴佩孚恐怕一开各省代表会议,便酿成联省自治的形势;曹锟恐怕一开各省代表会议,总统问题将要变成代表会议席上的议题,总统的位置将被中山得了去。)因此就职后,对于前此宣言所主张的召集各省代表会议,无形取消了;不久广东的陈炯明被滇桂军所逐,沈鸿英入粤,孙传芳也进入闽境,于是曹、吴二人一致想借孙、沈二人的武力收服东南,再三迫令张阁正式任命二人为闽粤督理;及孙中山返粤,他们恐怕中山又要在广东作总统,逼迫张氏尤力;张氏以此项任命,无异与东南宣战,未免太与和平统一的宣言相反,于是提出阁员全体的总辞职,此时张阁仿佛已经要倒了,但这虽是那些作买卖的议员所希望的,张氏自身尚有不愿,辞职书提出(三月七日)

  不到几天,依然赧颜地继续任职,把曹、吴二人所要挟的命令发表(三月二十日)。但倒阁的风浪,已四方八面掀起来了。津保方面的倒阁计划,是在二月后旬已经进行的了。他们的方法是把张去了之后,使黎元洪组阁不成,中枢无主,令军警发生混乱,迫黎去位,但这种秘密计划,多数的“猪仔”议员初尚不知道;他们只要作政治买卖,故他们的倒阁心理,初尚见不到此处;吴景濂曾要求张氏以币制局长的位置,报效摘发“罗文干案”的徐世一,以盐务署长报效王观铭,张氏未允,因此与张反目,鼓励倒阁;津保派很欢喜,暗中助张其势。张氏也勾结一部“猪仔”,结为拥阁的团体。倒阁、拥阁两方相持约一个月之久,未见分晓。到五月后旬,因为制宪经费的问题,倒阁计划,由张阁的内部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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