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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护法战争中北方冯、段的暗斗

  段祺瑞对西南的大方针,是用湖南作制服两广的基础,用四川作制服滇黔的基础,而用参战的名义与日本军阀勾结,取得巨额的借款,充实对内作战的军备,在他以为是一定可以成统一之功。并且此时西南各省虽以护法相号召,并无确实的结合,唐继尧、陆荣廷既不是中山的同志,而川与滇黔又正在互相残杀中,湘中的军人又有一部分已经投降北洋系,形势也不足以与北洋系相抗。但是北洋系内部早伏着分裂的种子,冯、段间的暗斗,比前此黎、段间的暗斗还要来得深刻。结果不惟不能奏统一西南之功,反把一个北洋系演成两个北洋系,其演变如次:

  一、川湘方面的用兵失败与段阁倾倒

  八月六日,傅良佐督湘的命令发表后,湘督谭延闿并不抗命(因为此时湘军第二师师长陈复初及零陵镇守使望云亭等,已为北洋军人所笼络),并派望云亭入京欢迎傅氏。但乘望云亭入京之时,委刘建藩为零陵镇守使,令林修梅(第一师第二旅旅长)开赴衡州,这就是在湘南布置军备,谋与援湘的桂军取联络,为后来独立张本。傅氏入湘以前,原宣言不带北兵入湘,对于湘省军官亦不更动;但一接任后,驻岳的北军便陆续南下,并改委陈璩章为零陵镇守使。刘建藩因于九月十八日通电宣告自主,林修梅与刘一致行动;援湘的桂军此时也准备开拔入湘了。

  北方开入湘省的主力军,为王汝贤所统的第八师及范国璋所统的第二十师,王、范都是听命于冯国璋的。此时直、皖两系的界限尚未明白,冯、段间的裂痕也未显露。但当王、范出征请命时,谒段,段百端激励;谒冯,则冯的语气似有不主武力解决的倾向;王、范已默认冯氏意向的所在;又湘督一席,原为王汝贤所垂涎,及为傅氏攫去,王已很不高兴。到十月六日,湘南开始发生战争;从十月到十一月,初时南军不得利;及援湘之桂军开到,南军气势大振,北军失利,王、范又与傅督不睦,傅氏弃长沙逃走,王、范皆陆续退兵。段氏对于湘省方面的计划遂失败。

  四川方面,在四月里,刘存厚受段政府暗中的挑拨,逐去了罗佩金;罗受督川之命,即欲以川省长位置与刘存厚,以结川军之欢心。段氏因欲拉拢研究系,乃不与刘而与戴戡。刘以罗为诳已,因怨罗。段复促罗裁减川军。罗恐惹起战祸,密电段政府,请将刘调离川境。段得电后,反故意以罗电文泄示于刘,以激其怒。四月十九日,遂有川、滇军冲突之事。段于四月二十日遂免罗督军之职,并免刘存厚第二师长职,而以戴戡暂行兼署川督;罗于二十五日卸川督职。复辟之变将发动时,川、黔军又起冲突,戴戡也站不住了;到七月二一日,戴氏在乱战中被杀。

  段政府于任命傅良佐督湘之日,即派吴光新为长江上游总司令兼四川查办使,由岳州率兵两混成旅入川(吴时驻岳州),而以川督一席与周道刚(后又命刘存厚为会办军务)。段氏本想以川军为驱逐滇黔军的先锋,而用北洋军队在后面监视,吴光新就是将来的川督候补者。但是吴氏太不中用,在宜昌逗留经月,才输送一部分军队到重庆,吴自己随即西上;此时周道刚以为北军是来援助他的,当然对吴很恭顺;川军第五师师长熊克武(此时已与西南秘密连结)和驻在綦江的黔军,也佯为表示恭顺(吴并依黔军的请求,拨助饷弹若干);但至傅氏由长沙逃走的时候,熊克武的川军也乘吴不备,把达到重庆的北军包围缴械,吴乘船逃走,辎重皆被川黔军夺去;周道刚失势,重庆便为熊克武所占领。于是段氏对于川省方面的计划也失败。

  川省的失败,是由于吴光新的不中用和熊克武的倾于西南;湘省的失败,则由于王汝贤、范国璋的怠战。王、范于十一月十四日自由通电停战(十八日即退至岳州);十七日,直督曹锟、鄂督王占元、赣督陈光远、苏督李纯又联名通电,主张与西南和平解决,并声明愿作调人。(电由曹锟领衔,但曹于二十日用电话向段声明,此电并未与闻。)段祺瑞于傅氏离湘时,即向总统提出辞呈,冯虽表示慰留,但至四督联电发出后,段知王、范退走与四督主和的通电皆由仰承冯氏的意旨而来,于二十日再递辞呈。冯氏也再不客气,到二十二日,便令准段氏免职,以汪大燮暂代国务总理。梁启超、汤化龙、范源濂、林长民等几位研究系的阁员,也随着段氏去职,段内阁瓦解。这是冯、段斗争的第一幕。

  段氏去职时,异常愤激,曾向北洋军发出一道正密电文,略如下:

  祺瑞自五月罢职以后,久已厌绝人事,闭门谢客,国变再出,大违初衷。就任以来,赖诸君子群策群力,共济艰难,私冀发挥我北洋同袍之实力,统一国家,奠宁宇内,庶几人民得以安堵,法治乃能设施。此次西南之役……迭经阁议,询谋无间,既非私心自用,又非黩武佳兵,耿耿此心,可对同志(指北洋同志)。……乃奸人煽惑,军无斗志,删日王汝贤、范国璋等通电传来,阅之痛惜。不意我同袍中,竟有此不顾大局之人,干纪祸国,至于此极也。……今日中国,盗贼盈途,奸人恣肆,纲纪日夷,习俗日敝,所谓法律护国,有名无实,徒供欺诈者诪张为幻之具。……

  环顾国内,惟有我北方军人实力可以护法护国,果能一心同德,何国不成,何力不就。辛亥癸丑之间,我北方军人人数不及今日三之一,地利不及今日三之一,所以能统一国家者,心志一而是非明也。近来南方党徒亦知我北方军人,宗旨正大,根底盘深,非彼西南势力所能兼并,乃别出阴谋,一曰利用,二曰离间,三曰诱饵。昌言反对者,固为彼所深仇,即与之周旋者,亦是佯为结好;无非启我阋墙之争,收彼渔人之利,始以北方攻北方,继以南方攻北方,终至于灭国亡种而后快。王汝贤为虎作伥,饮鸩而甘,抚今追昔,能无愤慨。湘省之事,非无收拾之法,我不忍使北方攻北方,以自抉藩篱,落彼陷阱也。

  王汝贤等不明大义,原不足惜,我不忍以王汝贤之故,致令同室操戈,嫌怨日积,实力一破,团结无方,影响及于国家也。我北方军人分裂,即中国分裂之先声,我北方实力消亡,即中国消亡之朕兆。祺瑞爱国家,不计权力,久荷诸君子深知,为国家计,当先为北方实力计,舍祺瑞辞职之外,别无可以保全之法,决计远引,已于昨日呈中乞休,既非负气而去,又非畏难苟安,大势所趋,宜观久远。倘能达我愚诚,北方实力得以巩固,艰难时局得以挽回,则祺瑞今日之辞职,实为万不可缓之举。……自兹以往,伏愿诸君子……时时以北方实力,即国家实力为念,团结坚固,勿堕彼辈阴谋之中,以维持国家于不敝,此祺瑞鳃鳃愚衷所祷祀以求者也。临别之赠,幸密存之。

  段祺瑞铣印。

  *

  这道电文,确把段氏褊狭的精神表现出来了:他认定北洋军阀是中国唯一的势力、唯一的拥护者,去了北洋军阀,便无中国;他说“北方军人,宗旨正大”,忘记了他自己教唆督军团造反以谋恢复自己的势力,便是极不正大的行为;他责备冯系军人不应该“启阋墙之争”,使西南“收渔人之利”,忘记了他自己的假对外以制内便是阋墙,日本便是渔人;他说西南“始以北方攻北方,继以南方攻北方,终至于灭国亡种而后快”,忘记了他自己始以西南攻西南,继以北方攻西南,先自甘为日本的傀儡,惟恐灭国亡种之不速。他诋毁西南,用离间、诱饵的阴谋破坏他的北方团体,其实冯、段分派虽有反对派离间的情事,大部分是由于他所信任的徐树铮,专横不羁所致。(《北洋军阀小史》谓:“冯、段分系,自冯入京为总统后渐见,凡亲冯者段派即目为冯派,时徐树铮专权,所谓冯派者,因集矢于徐。”)他一面责备王汝贤,一面仍想把北洋军阀团结成一个势力,作撑持中国的台柱。但是这根台柱,已经成了破裂腐朽的废材,没有方法可以修补了。

  此次段氏的失败,段氏固然痛心,梁启超的痛心,比段还要加倍。梁氏相信国家要有一种中坚实力来维持,北洋派的武力有可以成为中坚实力的资格,很想和他们结合,去改良他们;第一次想改良袁世凯,不成功;现在想改良冯、段,不惟不成功,反望着可以成为中坚的实力,自己崩溃起来;从前恨黎元洪受人利用,不明责任内阁制的精神,无故与段为难,现在使段为难的却发生在他所期望成为中坚实力的内部,这是他痛心的一层。

  还有一层,他此次与段登台,满拟扶助段氏,作一个意大利三杰中的加富尔,在对德宣战问题上作一番切实的外交工夫,增高国家对外的地位;谁知段派专图对内,他向协约国公使出支票,段派却不兑现,他想向西方帝国主义者寻生路,段派从东方帝国主义者寻死路;诚心要纠正段氏,段氏偏不受他的纠正,望着段氏被交通系的曹汝霖辈牵引走入日本人的牢笼里去,而曹汝霖又是他当时的同僚。这一层痛心,尤其说不出来,好比哑子吃苦瓜,只好心里叫苦罢了。梁氏自从经过这一次痛苦,他的政治生涯也将要告终了;因为此后北洋军阀成为交通系的专有物,研究系再不能插足,所以也再不要他,他也再找不着有改良希望的中坚实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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