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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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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南北分裂——护法战争的开始 段氏新政府成立后,当前最切要的问题,一个是对外的参战问题,一个是对内的国会改造问题。国会改造的问题,本是因为急于要参战才引出来的;但是现在参战问题的重要却把它放在第二位去了。因为段氏的私意,本是假对外以制内的,对外则“宣而不战”,对内则“战而不宣”,成为当时奇妙的话柄。(段阁成立后,至八月十四日始正式对德奥宣战,而动员派兵入湘则在七月后旬,时湘中尚无乱事。)段内阁成立的那天,便由研究系要人献策,召集临时参议院以改造国会,孙中山因此率领海军往广东,组织军政府,树立护法的旗帜,从此成为南北对立之局。 研究系要人梁启超、汤化龙等主张改造国会的理由是:“中华民国已为张勋复辟灭亡,今国家新造,应仿照第一次革命先例,召集临时参议院,重定国会组织法及选举法后,再行召集新国会。”在北洋军阀方面,旧国会是他们的眼中钉,既已把它拔去了,断不容它再行存在,对于上述改造的方法当然赞成。不过在理论上很难说得过去:第一,要问他们国务员的地位是何从取得的?冯国璋的大总统位置又何从取得? 若说中华民国已为张勋灭亡,现在的民国是他们新造的,他们应该赤裸裸的宣告现在的政府是新造的临时政府,国务总理的任命,便不必借重黎总统的命令和范总长的副署;冯氏的取得大总统,也不必借重旧约法上继任的规定。一方面对于自己地位的取得,既要缘饰法理,借重旧约法;一方面又说民国已亡,现在是新造的国家,是所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第二,张勋复辟的期间通共不满半个月,洪宪称帝的期间超过复辟的期间数倍(国会的毁坏,在袁氏专政的期间内则更长),若说复辟期内民国已经灭亡,则在洪宪期内是不是灭亡的第一次?第一次灭亡恢复之后,为何不照革命先例,召集临时参议院,偏要恢复已经满了法定期限的旧国会? 若说前此恢复旧国会,是因为袁氏的解散国会不合法,黎氏的解散国会又岂合法么?这是纯就他们所持的理论而言。其实这种理论的站不住脚,他们也并不是不知道;他们认定旧国会分子太坏,非加以改造不可,而改造又无别法,所以借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作掩护的工具。平心而论,当时的国会也很有可以指摘的处所:开会的期间将近一年,专闹意气,对于现成的宪法草案,二读尚不能告竣,并且尚有一部分未经过审议的程序,这是一般国人所不满的。但这不单是哪一派议员的责任,研究系的议员也应该共同负责。极左派的议员,对于研究系合理的主张不能容纳,固未免有过当之处,研究系勾通军阀以威胁本身所托命的机关,藉以制服敌党,尤为越出政治常轨的举动。 总之,旧国会分子的不良虽属事实,而改造的方法实在太不合理。当时颇有采调停主义的人,说旧国会既已两次试验失败,而法统又不宜破毁,最好是依照现行的国会组织法及选举法重新改选,诉之于选民,若召集临时参议院则太无根据。但是此说非徒左派的人士不能承认,便是研究系也绝对不肯赞同;他们以为旧国会之坏就是坏于组织法,在宪法会议里面,两方所争持不肯放让的国会组织问题,为最重要问题之一;现在旧国会既已解散,还不趁此根本改造,则前此煽动督军团的干涉为无意义。故在研究系召集临时参议院的主张,是因为要贯彻改造国会的目的,与煽动督军团干宪的目的前后是一致的,谁知这个问题是一具不能开的死锁。后来国会虽然被他们在北方强迫改造了,却又被安福系所盘踞;安福系的骄横恶劣,竟超过他们所目为暴徒的无数倍;而南方又始终不承认他们的改造,遂演成长时期的纷争惨剧。 南方的领袖及西南各督,对于国会拥护的表示,本来很早。在督军团干宪时,孙中山、岑春煊、唐绍仪等,便电请黎总统“维持约法,以固民国基础”;滇督唐继尧也有“继尧庸愚,惟知效忠民国,如有破坏国会,危及元首者,义不共戴”的电文。及倪嗣冲等相率宣告独立,南方各要人又纷纷声讨。(李烈钧、张开儒则在粤电请出兵,惟陆荣廷、陈炳焜、谭浩明则电冯副总统领衔通电解纷。) 国会解散令下,粤桂两督便通电暂行自主,说:“国会非法解散,所有私意改造不依法定手续成立之政府,万不能承认。”复辟乱起,西南各方纷请出师讨贼,段祺瑞因为要独冒再造民国的功劳,又恐西南各省出兵北向,危及自己的地盘,一面委倪嗣冲、段芝贵等许多有名无实的讨贼司令,一面又通电西南各省,制止他们出兵,说“大局即可解决,各省军队不得擅离原驻地点”,于是更挑起西南各省的愤恨猜忌心。唐继尧对于段氏此电便不承认,约西南各省合力反抗。复辟乱平,陆荣廷、陈炳焜、谭浩明等再三电问冯代总统,对于国会问题如何解决;陆氏并且密电冯氏说:“若不速定国会问题,则荣廷对于西南各省无法调停。”然则陆氏并不是不想调停的。及召集临时参议院之说出,西南各省一致反对,南北分立之局便难于避免了。 孙中山在复辟乱平之后,率海军南下以前,曾有一通忠告段祺瑞的严正电文如下: 民国不幸,伪清僭据,足下以马厂誓师,恢复共和,重奠京邑,此盖强虏自亡之会,而亦足下兴复之机。伏念共和帝制,迭相乘除,已历三次。所以起灭无常者,实由是非不定,刑赏无章耳。夫洪宪佐命之臣,宣统复辟之辅,其为帝制罪犯一也。去年洪宪祸首,隐诛未伏;佐命者既得从宽,则复辟者当然无忌。徐州、彰德二次会议(张勋发起徐州会议后,与会各省曾在彰德会议一次),正是足下初任首揆之时,拱手处中,不能锄治,而复奖以勋权,启其骄悍,是以伏戎偏国以有今日。而民间清议,亦谓民国之祸叛督实为先驱。要求宣战之不已,以至殴击议员;殴击议员之不已,以至解散国会;解散国会之不已,以至复建伪清。本为一人保固权位,以召滔天之灾;足下奖成此患,岂得不为追究。文于数月前,曾献忠告,不蒙采纳。 至黄陂不得已而下免职令,犹不悛改,悻悻以引起祸乱,不负责任为词。今日因败为胜,功过相抵,天日鉴临,人心共谅。乃总理一职,既无同意,亦无副署,实为非法任命;果出黄陂手谕与否,亦未可知。足下当以义师首领自居,岂得以国务总理为号。以免职兴戎,而以复职自贵,狐埋狐搰,皆在一人,岂所谓为国忘身者乎?张勋以愎戾之资,悌然复辟,所统辫兵,素无训练,其势本易与耳;张绍曾等倡谋讨逆,近畿将领不少靖献之人,器械完利,士马精强,扑灭殷顽,易如反掌;徐州余寇,复何足云;而足下必任段芝贵为东路总司令,倪嗣冲为三省总司令。 段本洪宪元凶,倪则叛督首领,一蒙驱使,得冒天功以为己利,沮忠正倡义之气,开叛人狡诈之端,岂同明之熊文灿耶?乃又抑止诸军,不容兴师致讨,欲以易成之绩,交与倡乱之人,偏私狭隘,毋乃过甚。丙辰近鉴,贻祸相同,此又足下所宜省者也。文愿足下,上畏民岩,下思补过,作良将以伸正气,讨群叛以塞乱源,诛洪宪佐命以示至公,戮伪主溥仪以惩负约,保国赎愆,孰善于此。若以小腆易败,据为大功,因势乘便,援引帝党,擅据鼎钟,分布爪牙,则西晋八王之相驱除,唐末朱李之相征讨,载在史册,曲直无分。正恐功业易隳,祸败踵至,凡我国民亦不能为辅助矣。以足下天性强毅,本非狐媚之人,甚愿尽忠以告,是非利害,在足下自审之耳。 * 这篇电文,是可算段氏的当头棒。但是段氏早已横了心,哪里把它放在眼里。中山也知道他不能听从,及闻召集临时参议院之说,便率领海军南下广东,作护法的倡导。 海军和革命党是早有渊源的。前次国会的恢复,由于海军独立所促成;此次国会解决后,海军总长程璧光便辞职南下以待形势的发展。中山于七月二十日乘“海琛”军舰抵粤,粤省长朱庆澜及督军陈炳焜开会欢迎。中山宣示招集舰队来粤,以粤为海军根据地,然后请国会议员来粤集会,并请黎总统南下,在粤组织政府。粤省议员及朱省长皆赞成,陈炳焜颇有点不愿意,但前既与桂督宣言两广自主,此时也不便反对。程璧光于二十二日与第一舰队司令林葆怿,由吴淞率领全舰队赴粤,并发表护法的宣言(与程、林同行者有唐绍仪、汪兆铭、章太炎等要人)。这便是护法军正式的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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