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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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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袁世凯的起用与清廷的逐步降服 清政府接到武汉变乱消息之初,便已惊惶失措。八月二十一日,谕令瑞澂、张彪革职留任,戴罪图功;一面命陆军大臣荫昌亲率北洋军队两镇南下。二十三日,忽下谕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兼办剿匪事宜;除湖北原有的军队归他节制调遣外,荫昌及其他水陆各援军,袁亦得会同调遣。以总揽军符的陆军大臣,命之督师;不到三日,又命他人分任其事,可见其慌乱之极。但是袁世凯不是清廷的“社稷之臣”,不若曾国藩、李鸿章那么“麾之即去,呼之即来”的。 戊申年冬间,载沣放逐他,命他回籍养疴,说他有足疾不良于行;现在要他去作湖广总督,他便以“足疾未痊”四字力辞,不肯出山。他所以不肯即出的原故,一是要泄一泄愤;二是要等事变扩大,使载沣不能收拾;三是要取得对于一己合算的条件。此时任内阁总理大臣的奕劻,素来和袁要好,内阁协理大臣的徐世昌又久为袁的羽翼。袁的起用,由于奕劻的建议;外国人也替他吹说“非袁不能收拾”。载沣无可如何,才起用他作湖广总督,这是载沣对于袁世凯第一步的降服。徐世昌见他不出,便微服出京亲往彰德劝驾。及清廷再三催促,袁便以徐世昌和奕劻为介,提出六个重要的条件来,非清廷悉行允诺,决不出山。其条件如下: 一、明年即开国会; 二、组织责任内阁; 三、宽容与于此次事变的人; 四、解除党禁; 五、须委以指挥水陆各军及关于军队编制的全权; 六、须与以十分充足的军费。 我们看他所提出的六个条件,便知道他的心理最初就是不愿意和革命军打硬仗,但是实权非揽入自己手里来不可。六个条件中的前四项,是想用以缓和革命党和一般人的心理,与他们谋妥协的。但是他的妥协政策并不是替清皇族打算,而是替自己打算。他以为:若用兵力扑灭革命军,将来革命党必积恨于他,于他有害无利;并且等到革命军扑灭了,清皇族未必还倚靠他;“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决不愿再作这种傻子。若留着对方革命军的势力,他站在中间,处于调停的地位,一面可以见好于革命党,一面可使清皇族不得不倚靠他,所谓“养敌自重”,于他最为合算。但若不把军事实权揽到自己手里来,又恐革命军势力过于扩大,不受他的调停;就是对于清廷,也不能操纵如意,所以,虽采妥协政策,仍是少不得六条件中的五、六两项。 六条件中的第二项,还有一层更重要的作用。所谓组织责任内阁,就是要把亲贵内阁废止,要把皇族的政权削去,并且要使载沣的监国摄政王地位归于无用,这个条件一办到,非徒他个人的夙愤可以发泄,并且环顾当时的人物和内外的舆望,内阁总理大臣的椅子,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敢坐。无论革命党受妥协不受妥协,清皇位能维持不能维持,大权总是揽在他自己手里了。所以这一个条件,在他是认为有极大作用的,与平常立宪党人要求责任内阁的意思大不相同。 但是载沣对于他的条件,起初很不愿意接受。载沣不接受,他总不出山。南下的讨伐军队都是袁的旧部,起初不大出力;荫昌往来于孝感、信阳间,将校不相习,军心不团结,迁延无功。直到九月初六日——那时湖南、陕西、九江已响应革命军,载沣更慌乱了——才下谕受袁为钦差大臣,节制各军,以冯国璋统第一军,段祺瑞统第二军,召荫昌回京。这就是表示接受他六条件中的第五项,算是载沣对袁第二步的降服。(此时南下各军将闻袁有出山之意,行将南下,始奋力与革命军搏战,数日后,夺取汉口。) 但是对于其他的条件,尚无表示,袁世凯也尚未出山。恰好在授袁为钦差大臣的一天,资政院的立宪党人,提出四条的上奏案来:一、取消亲贵内阁;二、宪法须由人民代表协赞;三、赦免国事犯;四、即开国会。本案由院可决后,即行上奏。这好像是立宪党和袁世凯合演的双簧戏。清皇族对此上奏案,正在筹划应付的时候,驻在滦州的陆军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协统蓝天蔚等五六人,又打下一个“晴天霹雳”来,就是九月初八日,由张、蓝等领衔要求立宪的十二条电奏: 一、大清皇帝万世一系。 二、于本年内召集国会。 三、宪法由国会起草,以皇帝之名义宣布之,但皇帝不得加以修正或否认。 四、缔结条约及媾和,由国会取决,以皇帝之名义行之。 五、皇帝统率海陆军,但对国内用兵时,须经国会议决。 六、不得以命令施行“就地正法,格杀勿论”之事。 七、特赦国事犯。 八、组织责任内阁,总理大臣,由国会选举后,以皇帝敕任之;其他国务大臣,由总理大臣推荐任之,皇族不得为国务大臣。 九、国会有修改宪法之提议权。 十、本年度预算未经国会议决,不得适用前年度之预算支出。 十一、凡增重人民之负担,须由国会议决。 十二、宪法及国会法之制定,军人有参与权。 这十二条的电奏,也好像是张、蓝等和资政院立宪党演的双簧戏,但是它的内幕却很复杂。原来陆军第二十镇,便是光绪末年徐世昌任东三省总督时,由北洋六镇中抽调编成带去的第一混成协,于宣统元年由锡良改为第二十镇。而北洋陆军中,自袁世凯被逐后,已有几个士官生的革命党员钻入里面,如第六镇的统制吴禄贞和第二十镇协统蓝天蔚等都是。张绍曾虽也染了一点革命的气味,但是态度却不甚坚决,并且多数的下级将校大概都是袁的旧属,没有多少的新思想,也有点把握不住。 此时,伏在东北方面的革命党人听说第二十镇的军队奉命南下,便极力运动张、蓝等率兵直取北京。张、蓝等因彼此意志的强弱不一致,而部下又极复杂,便采用一种渐进手段,顿兵滦州,向清廷提出最高度的立宪条件,清廷若不肯容纳,再行进攻北京。他们以为这种要求,清廷是决难承认的。岂知他们提出要求的那一天,就是山西响应独立的那一天;倘若不允他们所请,他们由滦州进逼,和山西两面夹攻,北京如在釜中;于是载沣于九月九日即行下谕取消现行内阁章程,改组内阁,命资政院立即起草宪法,解除党禁,放释汪精卫等,认革命党为正式政党,对于张绍曾等传谕嘉奖,并下罪己之诏。(诏语有“朕用人无方,施治寡术,政地多用亲贵,则显戾宪章;路事蒙于佥壬,则动远舆论……”,都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的话。)庆亲王奕劻的内阁于十一日即行解职;十二日,即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十三日,资政院即将宪法的重要信条十九条议决奏上,载沣即命刊刻誊黄宣布,择期宣誓太庙(“十九信条”附录于本节之后)。这是清廷向国民第一步的降服,也就是载沣向袁世凯第三步的降服。 当张绍曾等的电奏和山西独立的消息达到北京时,北京流言四起,人心汹汹,官吏的家眷和市民纷纷避往天津,光绪帝后恐怕北京立刻要落入革命军之手,便命锡良任热河督统,预备逃往热河。此时袁世凯虽尚在彰德养寿园,南北的消息却十分灵敏(因为北京有徐世昌、赵秉钧等为他的羽翼,南边的冯国璋等都天天望他南下),听到张、蓝等的要求条件,比他自己的条件更强烈无数倍,又听到山西的消息,知道载沣的降服是一定的了,于是在九月十一日(即下谕取消亲贵内阁的第三天)由彰德南下视师。听到宫廷有避往热河的消息,又恐怕失去了一个玩弄的好工具,便立即电奏严切谏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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