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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革命与立宪的对抗运动(下)
  (1908年冬~1911年)

  ▼一 宣统嗣位与袁世凯之被逐

  西太后是促清覆亡的一个重要人,但是维持残局的重要人也是她。因为她的阅历和手腕,远非那班少年亲贵所能及;她虽没有真正革新的志愿,尚有驾驭、操纵、应付的本领。她在世时,无论满汉的大小奴才、臣工,宗室的懿亲,无不在她的笼罩之下;汉臣工固属奉命维谨,就是极骄纵的皇族子弟也不易逞其志;纵然排汉集权,也还有种种的掩饰。所以她确是维持清朝残局的一个重要人。假若西太后死了,光绪帝不即死,清廷的颠覆固然也是不能免的,但是时间上或者也要延缓几年。因为光绪帝虽没有如何的雄才大略,他也是经过大风浪、受过大磨难的人,所谓“操心危,虑患深”,或者不至如载沣那么狭隘,那么操切;纵没有方法可以使满汉的情感融洽无间,或者也不至采用极鲁莽的皇族集权政策,加重满汉的恶感。这虽是事后推测的话,但光绪帝和西太后同时崩驾,确是政局转变的一个重要关键。

  光绪帝和西太后驾崩的月期,同在一九〇八年阴历十月(当《钦定宪法大纲》颁布后的两月)。西太后确是十月二十二日因病而死的。光绪帝死的确实日子和他的死因,至今还是一个疑问:一说实于十月二十一日以病终,一说则谓死于西太后之手,甚至有谓袁世凯亦参与其密谋的,但终无从证确。依恽毓鼎所记,则可疑之点显然。

  恽毓鼎《崇陵传信录》谓:

  “上体气健实。三十四年无疾病,未尝一日辍朝……归自西安,养晦不问事,寄位而已。左右阉侍,俱易以长信心腹。枯坐无聊,日盘辟一室中。戊申秋,突传圣躬不豫,征京外名医诊治之。请脉时,上以双手仰置御案,默不发一语。别纸书病状,陈案间。或有所问,辄大怒;或指为虚损则尤怒。入诊者签云,六脉平和无病也。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贺太后万寿,起居注官应侍班(恽毓鼎为起居注官之一),先集于来薰风门外。上步行自南海来,入德昌门,门罅未阖,侍班官窥见上正扶阉肩,以两足起落作势舒筋骨,为跪拜计。须臾,忽传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礼,辍侍班,’上闻之大痛。时太后病泄泻数日矣。有谮上者,谓帝闻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尔死。’

  十六日,尚书溥良自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堉陛辞,太后就上于瀛,犹召二人入见,数语而退,太后神殊惫,上天颜暗淡。十八日,庆亲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视寿官。二十一日始反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门增兵卫,讥出入,伺察非常,诸阉侍出东华门净发,昌言驾崩矣。次日,寂无闻;午后,传宫中教养,醇王监国之谕。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于寝官,不知何日气绝矣。哭而出,奏告太后,长叹而已。以吉祥轿舁帝尸出西苑门入西华门,皇后披发,群阉执香,哭随之。甫至乾清门,有阉侍驰告太后病危,皇后率侍阉踉跄回西苑。李连英睹帝尸委殿中,意良不忍,语小阉曰,盍先殓乎。乃草草举而纳诸梓宫,时礼臣持殓祭仪注入东华门,门者拒不纳,迨回部具文书来,则殓事久毕矣……帝崩之明日,太后乃崩。”

  以光绪帝和西太后的关系历史言,也不能不使人怀疑;尤其是袁世凯,有戊戌政变的一段故事在前,假若太后死而帝不死,他的危险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人家不能不疑及他。溥仪的嗣位、醇亲王载沣(溥仪之父,光绪帝之弟)的监国摄政,据说也是袁世凯所赞成主张的。《容庵弟子记》谓:“德宗病势日剧,孝钦后预议继统事,公(指袁氏)在枢垣,最为孝钦后所倚任。青蒲陈说,情同一家,醇亲王载沣长子常常入内廷,孝钦后密以询公,公一力赞成。……德宗晏驾,遂以宣统帝入承大统。公虑孝钦后年高,且皇族中亦颇有争竞继统者,主幼国危,无所统率,必生变乱,倡议以醇亲王载沣监国。二十二日,孝钦后遽崩,于是公与二三老臣丛容定策,匕鬯无惊……”

  原来袁于前此被亲贵派的排挤调任外务部兼军机大臣后,表面上兵权虽然夺去了,实际上统率北洋六镇的还是他的旧人,和他保持亲密的关系;军机大臣兼外务部管部大臣的奕劻、陆军部侍郎的荫昌,都和袁有特别的亲密关系,也极力维护他;西太后也仍旧信任他,所以他在枢府的势力还是很大;他能够参与皇位继承的重要问题,当然是意中事。他知道西太后一旦崩驾,他自己的地位是很危险的,专靠奕劻和荫昌,不足以抵抗那班少年亲贵,所以他赶急拉拢载沣,希望他念其拥戴之功,忘了前此对于其先兄之夙嫌,这也是意中事。谁知载沣早和那班少年亲贵一鼻孔出气,一点不客气,于宣统嗣位后不到一个月,就谕“命袁世凯开缺回籍养疴”,请他到彰德养寿园去休息休息,那一点拥戴的微劳完全无效。

  (袁在外务部时,主张联美政策,商议中美互派大使。与奕劻商定后,乘间独对,得孝钦后允许。枢府同列,以不获预闻其事为恨,有议其轻举者,因亦乘间排挤。故《容庵弟子记》谓袁之被逐,实因派大使一案。然谓派大使一案,为袁被逐之助因则可,决非被逐之主要原因也。)

  据人传说,袁被逐时,亲贵中有主张把他杀了的,因为有人恐怕北洋军队反动,从中谏阻而止。(说者并谓当时曾密电征各镇意,第六镇赵国贤、第四镇吴凤陵皆答请先免本人职以免士卒有变,致负天恩,亲贵因此有所顾忌,遂不敢发。第一镇马龙标答词模棱,故终袁之世,马不甚显擢。惟相传如此,无从证实。)倘若当时果然把袁杀了,中国近二十年的政治,或者又另是一个局面;但清朝廷的颠覆,也是不能免的,因为满汉的情感既有不能调和之势,而清当局的人才又实在太缺乏了。

  当载沣监国和袁世凯被逐的消息,传布国内时,一般人对于载沣的观察和政局的推测,有两方面的心理:

  一、立宪派的心理

  他们以为载沣是光绪帝的亲弟弟,必能继续先兄的志愿,切实进行革新事业;见他毅然放逐袁世凯,以为他是一个果断而有毅力的人;又以为他既逐袁,必能将从前和袁不对的维新名士,因戊戌政变而获罪的,一体开复起用;宪政的施行,将有莫大的希望;康梁等在海外,抱这种希望尤切。谁知载沣到底不过是光绪帝的弟弟,而不是光绪帝;他的逐袁,别有他逐袁的动机(排斥汉人的权臣),对于维新志士所希望的,非等到武汉的大炮轰击后,得不到一点消息。恽毓鼎说:“监国醇亲王以河间东平之亲,居明堂负扆之重,窃谓继志述事,为先帝吐气,此其时矣。苒荏二年,东海逋臣(指康梁等人),交章荐之而不召(此时康梁运动开复,朝中亦有为康梁求开复的);西市沉冤(指戊戌六君子),遗孤言之而不雪。毓鼎知其无意于先帝矣。”这便是代表立宪派由希望而失望的话。

  二、革命派的心理

  他们并不希望载沣真能立宪或开复保皇党人,但是看见袁世凯被逐,也以为载沣或者是能“继志述事”的,或者要起用康梁,加重革命前途的障碍。对于这一点观察,也是和立宪派一样的错误。但是革命党别有一部分人,从前尝希望督抚革命的,欧洲留学生的革命党并且曾有上书袁世凯劝他革命的,现在见袁被逐,又别有一种捉摸不着、忧喜无端的心理:忧者以为袁氏或果有不别于清廷的图谋,被满人看破,现在把他去了,失却一种绝大的革命的势力;喜者以为袁一被逐,北洋军队对于清廷必生出一种强烈的反感,这是促起军队革命的好消息。这种心理,不能说是全对,但于后来的事实,却有几分相似的影响,我们看辛亥年北洋军队的行动可知。

  总之,载沣监国和袁世凯被逐,在当时成了一般人构成希望和想象的一个大问题,也确是与清政府的生死有重要关系。我们且看载沣的措施,果然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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