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李剑农 > 中国近百年政治史 | 上页 下页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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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满汉大员的暗斗 自变法之议复起以后,各地排满革命之风固然盛行,北京宦海中的饭碗候补者间满汉轧轹尤为激烈。当时往游北京的人出而传说:各部员司候补者,每部多至千余人,满汉司员,见面不交语;对于政务,满人专断处置,一无顾忌,汉人敢怒而不敢言,出则“排汉排满之声,叹息盈耳”。原来自刚毅造出“汉人强,满洲亡,汉人疲,满洲肥”十二字的口诀以来(刚毅造此十二字口诀,见梁启超的《中国积弱溯源论》),排汉的精神已深藏在满洲亲贵的心里,万不可拔了;及立宪之说一起,满人处处戴着有色眼镜来观看。此期内满汉大员暗斗的故事,如荣庆之于张百熙,奕劻之于瞿鸿璣;最显著的莫如铁良之于袁世凯。当初设京师大学堂时,原只用张百熙一人为管学大臣。张是一个附和维新的人,喜欢引用当时所谓新人才,那班新人才,议论无所顾忌,于是满人就有忌刻他的,想设法搆陷他。他吓慌了,请以太后所亲信的荣庆同管学务。 荣庆本是持排汉政策最力的人,专注意八旗学堂的扩张发达,对于张的措施,动辄掣肘,凡事不先禀命,张不得行;但是荣庆尚不满足,想把管学的全权揽入一己的手中,于是议设学部,置尚书一人而己任之。这是设立学部和荣庆任学部尚书的由来(此事在乙巳年的秋冬间)。瞿鸿璣和奕劻同处军机,本是西太后特别看重他。瞿有一位门生汪康年(汪曾为《时务报》经理,也是一个维新党人,于光绪丙午年,创办《京报》于北京),在北京的《京报》上时常讥刺奕劻和他的儿子载振(时奕劻、载振以“段芝贵行贿案”被言官赵启霖所劾,即宣传一时之“杨翠喜案”)。汪、瞿的师生关系本是人人所知的,奕劻因此早疑及瞿,满洲亲贵对于瞿都已侧目而视了。丁未年五月某日,瞿入值军机,西太后偶与谈及奕劻,表示不满,有拟令其退出军机的话(因为奕劻被人指责得太多)。 瞿归告其夫人,其夫人又告汪之夫人,汪又告之曾敬诒,曾以告之伦敦《泰晤士报》驻北平记者马利逊。这些辗转相告的,都不过把它作一种闲谈,而马利逊竟把它作一种实在消息,电告《泰晤士报》发表。西太后因此责瞿漏言,奕劻便嗾使言官劾瞿,说他“暗通报馆(指《京报》),授意言官(指赵启霖),阴结外援(指《泰晤士报》),分布党羽(指汪、赵等)”。于是月下谕命孙家鼐、铁良查复;孙、铁还没有复奏,旋即下谕命瞿开缺回籍。而奕劻反得留任。这是奕劻和瞿相倾轧的故事。 至于袁、铁之争,关系尤为重要。原来袁世凯自补授直督兼北洋大臣以来,在天津陆续奏设军政司(甲辰年改称督练公所)、学校司、农务司等种种机关;而军政司之下,仿效日本参谋本部训练总监及陆军部的组织,区为参谋、教练、兵备三处,俨然在天津成一个小政府。但起初清廷也不忌刻他,他也没有据地自雄的阴谋。(袁于光绪二十九年癸卯春曾奏请统一军政,谓:“各省兵制不一,军律不齐,饷械不同,操法互异,平居声息不相通,临敌胜负不相顾,故成效难期,规定统一之法,实为扼要之图”云云。) 当壬寅年挑选旗兵交袁训练,时袁且奏派铁良为京旗练兵翼长,代为布置,足见当时并无龃龉。到癸卯年冬间,北京设立练兵处以后,排袁的运动渐渐见端了。北京练兵处的设立,用意本是在统一军权于中央的,但是开办之初,虽由奕劻管理,实权还是在北洋系的掌握中。因为练兵处的提调便是徐世昌,军政司正使便是刘永庆,军令司正使便是段祺瑞,军学司正使便是王士珍:都是袁的部属。此时留学日本的士官学生陆续归国了;其本自北洋送出的,都派往各镇充下级将校。其间有一个士官生良弼,是清贵族中的佼佼者,表面和革命党员的吴禄贞极要好,实在是排汉主义的急先锋,因与归国士官生的一部分暗倡排袁之议,利用铁良为主脑。袁、铁之争,便起于此时。 袁世凯看见良弼那种落落不群的气度,尚想笼络他,委他任第六镇第二十三标标统。当时的标统已算一个显职,以初归国的士官生一跃而任标统,算是很特别的,但是良弼虽受了标统的薪俸,始终不曾到差。从此北京的排袁的空气,一天一天的浓厚。因为袁所兼什么什么大臣的头衔太多,旧官僚也有嫉妒他的;士官生中的革命党员急于取得军权作革命基础,也想排开他;良弼乐得与他们结合,免除排汉的痕迹。所以,表面上仿佛是士官生与北洋系的相排,其实是满汉争死活的问题。 到丙午秋间议改官制时,削减督抚权限问题发生,袁世凯便成了满洲亲贵的眼中钉;彰德秋操后(即在发布新官制时,袁、铁同为阅兵大臣),都中排袁运动一时大盛,御史奏劾,亲贵搆煽,袁自己也知道握权太重,便于是年十月奏请开去各项兼差;又奏称:“陆军第一镇,系臣会同铁良督率训练,第二、三、四、五、六各镇,系专由臣督练;现铁良已补授陆军部尚书,各该镇均请归陆军部直接管辖,毋须臣再督练。惟第二镇驻扎永平山海关一带,第四镇驻扎天津附近;现在外军尚未尽撤,大局尚未全定,直境幅员辽阔,控制须赖重兵,所有第二、第四两镇,请仍归臣统辖督练以资策应。……”奏入报可。 于是北洋六镇的兵权,袁仅留得两镇,铁良夺去四镇了(但是下面的将校铁良没有方法去掉);这算是排袁第一步的成功。但是亲贵派并不以是而满足,因为袁还有两镇兵权在手里;(袁与载振,也有一段相争的小故事:初立商部时,载振任尚书,总揽全国路政,订立新章,拟将在工供差之监督总办等,加劄作为商部议员,而派本部章京,分赴各路帮办工事,意欲藉此收揽各省路政的实权。 袁此时尚兼某路督办大臣,因奏称:“国家设官,内外各有责成。各部员司,受成于堂官,而不得径行于疆吏。各省僚佐,禀承于疆吏,而不能径达于部曹,此内外之权限也。如部臣以疆吏为不足问,而与司道直接,则疆吏为虚设。如更以司道为不足恃,而由部派员以佐之,则司道为赘疣。用内侵外,以小加大,而权限紊矣。夫商部遴选议员,只可调查各项事件,条其利弊,呈由本部,订为章制,通饬遵行。今以办事之监督总办兼议员之名,又以持议之章京侵办事之权,十羊九牧,一国三公,势必牵制牴牾,阻碍百出,国家迭设新部,如昧于中央之制度,横干地方治事之权,各部派员赴各省办事,地方官皆失其职,窃恐天下不靖,而危乱随之。臣方以兼差太繁,力求辞谢,岂愿与部臣争管事之权,实以治乱所关,不容默已,故缕切陈之。”奏入,商部之计划遂阻。载振因此很不高兴。新官制成立,载振变为农工商部尚书,为亲贵派中的要人。)要制服他,只有把他的直督的地位,根本推翻。 不过奕劻是早已深入袁的牢笼,宫廷中也有袁的奥援,所以不易动摇。直到丁未年七月,袁与张之洞同时调入军机,亲贵派的排袁算是得了大大的胜利。当时北洋军界颇有为袁抱不平的;不过北洋军人的脑中,尚以为是士官生排挤北洋系,不知道是铁良等排挤汉人势力的计划;因为良弼极与汉人士官生相结纳的原故。革命党的士官生如吴禄贞等能在北方军队中播散革命种子,未始不由于此。革命后,北洋系的要人排斥他派的士官生也未尝不种因于此。但这都非铁良等所及料的。 铁良等的军事排汉计划,尚有一层最深刻的,便是创立贵胄学校。他们以为当兵的汉人虽多不足忧,所可忧者就是统率兵队的上级将官,也将被汉人占了多数。倘若中国的兵都能够用满人为将,就好比以牧人驱群羊一般,满人可以高枕无忧了。因此便创立一个贵胄学校,其程度期与外国的陆军大学相等;将来的上级将官,必皆由此校派出;由各省武备学校出身的,只能充当下级的佐尉。贵胄学校原定的章程,必宗室八旗子弟方准入学,后来想掩饰汉人的耳目,乃增加一条:三品以上实缺大员之子亦得入学。其实此条等于空文,因为三品以上实缺大员之子,不是京堂便是道府,罕有来入这种学校的。不过他们所办的贵胄学校,后来并没有达到目的;因为那些贵胄享惯了骄奢淫逸的福,看相虽好,实际上都不成才,所以没有发生一点效果。 在上面所述满汉相忌的情形中,所谓立宪的预备不过是一种愚弄汉人的虚文罢了,哪有施行真正宪政的希望,但是一般立宪党人并不因此绝望。下节略述立宪党的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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