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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维新运动的反动 ▼一 反动势力的解剖 从戊戌年(一八九八年)秋间到庚子年(一九〇〇年)的夏间,可称为维新变法的反动时期。反动的事实,以所谓“戊戌政变”开幕,以义和团大闹北京收场。但是我们要认识这次反动真正的内容,非先将当时的反动势力,略为解剖一下不可。因为这种反动势力,内容并不单纯,原因也不只一端。就势力的构成来说,上自西太后,下至小百姓,都包括在内,约略分之为三: 一、握有重权的亲贵(利用“拳匪”排外的人); 二、一般士大夫阶级(鼓吹“拳匪”排外的人); 三、失业的群众(“拳匪”)。 这三种人,虽然同含在这种势力以内,但就他们反动的心理上或精神上来解剖,却不尽相同;有彼此一致的处所,有所谋各殊的处所;也有可原恕的处所,有全不可原恕的处所。现在请就他们反动的心理上分别叙述: 一、民族的自尊 大凡个人在社会里面,不愿自居于劣等的地位,一个民族在民族团体里面,也没有自愿居于劣等民族的位置的,何况中国民族几千年来常常是居于优秀地位的呢?甲午以后,一部分醒悟的人士,固然知道现在所遇的外族不是往时的外族可比,但在大多数拘于旧历史观念的人,却以为现在的碧眼赤须儿,仍不过是往时匈奴、契丹、吐蕃、回纥等的一例,虽然一时在武力上受了逼迫,终久是要受我们的圣教感化的;一般新进之士不尽力宣扬自己的圣教去“用夏变夷”,反而自“变于夷”,这是何等可耻的事。我们试看叶德辉《与皮鹿门书》的书说: ……近世时务之士,必欲破夷夏之防,合中外之教,此则鄙见断断不能苟同者……昨读世兄歌辞(时皮鹿门之子作《醒世歌》,有“若把地球来参详,中国并不在中央。地球本是浑圆物,谁居中央谁四旁”等句),敢以管见所及,一明其是非。……地球圆物,不能指一地以为中,但合东西南北考之,南北极不相通,则论中外,当视东西矣。亚洲居地球之东南,中国居东南之中,无中外独无东西乎。四时之序先春夏,五行之位首东南,此中西人士所共明,非中国以人为外也。五色黄属土,土居中央,西人辨中人为黄种,是天地开辟之初隐与中人以中位。西人笑中国自大,何不以此理晓之。若以国之强弱大小定中外夷夏之局,则春秋时周德衰矣,何以存天王之名。鲁之弱小远于吴楚,何以孔子曰我鲁,此理易明,无烦剖辨。尧、舜、禹、汤、文、武之教,周公成之,孔子大之。三代而下,异教之为圣教澌灭者不可殚述。即以文字论,佛法盛于六朝,而其梵夹之经典,反藉中文而后传;辽、金、元人凭陵宋室,可谓至极,今三国之书不存一字;此第圣人糟粕中之糟粕而已,潜移默运,扫荡异教于不觉,何论旁行诘屈之书乎。…… 叶氏与人书还有一段说: ……夫强邻逼处,势力之口亦乌足凭。甲申之役,法败而中胜,则中国进于文明,甲午之役,中溃而日兴,则中国沦于半教,驴鸣狗吠,讵曰知时。蚕食鲸吞,无非肉弱。非我族类,仇视宜然。独怪今之谈时务者,若祖若父,本中国之臣民,若子若孙,皆神明之嫡脉,而亦幸灾乐祸,人云亦云,问之此心,天良胡在。…… 我们现在看他这种解释“中国”两字的妙论,什么“五行之位首东南”,“五色黄属土,土居中央”,中国人是黄种,便是“天地开辟之初隐与中人以中位”,真是要笑脱牙齿。但这种自尊自大的口吻,确足代表当时一般人的心理;义和团的“坎字拳”、“乾字拳”等等,与这种“五行之位首东南”、“五色黄属土”,思想渊源上也是一贯的;义和团的首领曹福田说“吾奉玉帝敕,命率天兵天将,尽歼洋人,吾何敢悖敕命”,与这种“天地开辟之初隐与中人以中位”的见解,也没有多大区别的。御史徐道焜上奏说:“洪钧老祖已命五龙守大沽,夷兵当尽灭。”御史陈嘉言说:“得关壮缪帛书,言夷当自灭。”编修萧荣爵说:“夷狄无君父二千余年,天将假手义民尽灭之。”由有知识的士大夫阶级到无知识的群众,都认中国人是天地神明特别重视的一种人,纵然受屈一时,天地神明必维持它永久尊贵的地位。这种心理,从坏的方面说,自然是愚蠢可怜之极;但从好的方面说,即所谓“民族的自尊”,却是民族立国的一种要件,愚蠢中尚有几分可以原谅。 二、公共的积愤 这种积愤的心理,是根于自尊而来的,从鸦片战争到中日战争,继之以德取胶州、俄索旅大等,累次受外国暴力的压迫,虽以神明华贵的民族,对于这种压迫却是无可如何;加以当时的基督教徒骄横、跋扈,动辄恃其后面的帝国主义势力,干涉中国的民政;所谓数十年的积愤,上下郁勃,无可发泄。我们试看下列两段拳乱中的故事就可以知道: ……联军既破京津来保定,廷雍(本直隶臬司,时升藩司,护理直督,率领拳匪仇杀西教士及言新学者)方护督,遂被执,并及保绅。各军公讯,雍云:“保绅夙从令,可释,若焚杀汝人,皆我也。”叩以何为?雍曰:“道光以还,汝曹欺我太甚,倘得势,孰不报汝,今至此斧钺由汝,问何为。”遂见杀,今地方人尚多哀之。(见酬鸣《书〈庚子国变记〉后》) 徐桐以汉军翰林至大学士,以理学自命,恶新学如仇。其宅在东交民巷,恶见洋楼,每出拜客,不欲经洋楼前,乃不出正阳门,绕地安门而出。……拳匪起京师,桐大喜,谓中国自此强矣,其赠大师兄(拳匪首领之称)联云:“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诚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能消。” 这两个人的声口,已很足表示当时积愤的心理;还有郎中左绍佐请戮郭崇焘之尸以谢天下;主事万秉鉴谓曾国藩办“天津教案”所杀十六人,请予议恤。他们以为中国累次屈辱,都由于郭、曾这辈人卖国,现在非把多年的积愤大大地发泄一番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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