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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三、湘军的精神

  日人稻叶君山说曾国藩的湘军,并不是勤王之师,其目的全在维持名教,实无异于一种宗教军;此说大概是对的。但说曾氏无一语及于勤王,则非事实。太平军攻下南京后,曾氏与江忠源书,说:“……逆贼在金陵恐不遽去;扼天下之喉,盐漕两事,不复可问;而京师饷项支绌,实有日不能支之势。为人臣子,一筹莫展,清夜自维,能无愧死。……”这不是表示要勤王的意思么?我们须知道:勤王忠君,就是所谓“名教”的一部分;既说他是以维持名教为目的,又说他不是勤王之师,这是稻叶氏未能看清“名教”两字的内容。曾氏讨粤匪的檄文说:

  ……粤匪窃外夷之绪,崇天主之教,自其伪君伪相,下逮兵卒贱役,皆以兄弟称之,谓惟天可称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农不能自耕以纳赋,而谓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卖以取税,而谓货皆天王之货;士不能诵孔子之经,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所痛哭于九原,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之所也。

  自古生有功德,没则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虽乱臣贼子,穷凶极恶,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圣庙;张献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粤匪焚郴州之学官,毁宣圣之木主,十哲两庑,狼藉满地;自是所过郡县,先毁庙宇;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亦皆污其官室,残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坛,无庙不焚,无像不灭,斯又鬼神所共愤怒,欲一雪此耻于冥冥中者也。

  稻叶氏因为檄文中没有骂洪秀全反叛皇帝,只骂他破坏名教,破坏旧道德旧宗教,便说他是一种宗教军,而不是勤王军。其实维持名教,便是尊王。故说湘军含有宗教军的精神是不错的,说他不是勤王军则误。当时中国士大夫阶级的大多数,都是笼盖在旧道德旧宗教之下;就是非士大夫阶级的群众,也是一样。再看得深透一点,便是太平军中的名将忠王李秀成,与其说是信服洪氏的天主神权说,毋宁说是全为名教的精神所涵濡;李氏的名教精神在他的供状中随处流露,如说:“天王加封我与陈玉成二人……那时我为合天侯,任副掌率之权,提兵符之令;我是为兵出身,任大责重;见国乱纷纭,主又蒙尘,尽臣心力而奏谏。……”又如说:“主与我母,被困在京,那时我在全邑(即全椒),日夜流涕。”又如说:“我主不问政事,只是教臣认识天情,自有升平之局。……严诏下颁,令我领本部人马,去取苏、常,限我一月回奏。人生斯世,既为其用,不得不从。……”又说:“……天王迷信过深,竟说天父天兄自能佑助,不必将政事办好……后来人心乱了,粮食尽了,还是讲天话,全靠天心,不挽回大局。”

  李氏攻陷杭州后,清政府的浙抚王有龄死节,李氏优礼送王榇回乡,说:“各扶其主,各有一忠。……生各扶其主,两家为敌,死不与为仇。”这不是李忠王的脑筋里面名教的观念多于神权的观念么?然而李忠王的价值并不因此而有增减。曾国藩既是旧道德中的人物,他所吸引的一班同志也是和他一样,自然都是以维持名教为己任,不容异教的天主神权说来破坏社会的秩序。我们须知人类虽然是进化的动物,进化的程序是有时间性的。我们研究历史,不要忘了这个时间性去下判断。

  当时多数人既时浸渍在名教的观念之中,所以洪氏的天主神权说不能为社会所容,他们的天国平均制度也不能为人所承认。至于他们的排满主义,仿佛可以鼓动一部分人士,但当鸦片战争失败不久后,一般人痛恨“洋鬼子”的心理尚未全消,用洋鬼子的洋教来排满,反把排满主义的效力打消了;所以,太平军的神权主义,在时间性上是必失败的。曾氏的名教维持主义,还是时间性上的宠儿,就是到了甲午以后,还有许多人以渎乱圣经排挤康、梁,何况在甲午以前数十年的曾国藩,安得不用名教来抵抗洋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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