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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公外集卷四


  ◎评史四

  ▼货殖论

  欲知将相之贤不肖,视其货殖之厚薄。彼货殖厚者,可以回天机,干河岳,使左右贵幸,役当世奸人,若孝子之养父母矣。阴阳不能为其寇,寒暑不能成其疾,鬼神不能促其数,雷霆不能震其邪,是以危而不困,老而不死,纵人生之大欲,处将相之极休,兄弟光华,子孙安乐。昔公孙朝穆好酒及色,而不慕荣禄,邓析犹谓之真人,况兼有荣禄乎?后世虽有贬之者,如用斧钺于粪土,施桎梏于朽株,无害于身矣。则《大易》之“害盈福谦”,老氏之“多藏厚亡”,不足信矣。

  昔秦时得金策,谓之“天醉”,岂天之常醉哉?故晋世唯贵于钱神,汉台不惭于铜臭,谓子文无兼日之积,颜氏乐一瓢之饮,晏平仲祀不掩豆,仪休愠以拔葵,皆为薄命之人矣。如向者四贤,天与之生则生,天与之寿则寿。穷达夭寿,皆在彼苍,而望贵幸之知,奸人之誉,终身不可得矣。余有《力命赋》以致其意,庶后之知我者兴叹而已。

  ▼近世良相论

  客谓余曰:“扬子《法言》有重黎、颜骞二篇,品藻汉之将相,敢问近代良相,可得闻乎?”余曰唯唯。夫股肱与君同体,四海之所瞻也。恩义至重,实先于爱敬,非社稷大计,不可以强谏。亦犹父有诤子,不获已而诤,岂可以为常也?唯宜将明献替,致其主于三代之隆。《孝经》曰:“天子有诤臣七人”,非宰相之职也。必求端士正人,以当言责,导其謇谔,救其患难而已。唯圣人言:“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焉用彼相。”此亦将明献替之谓也。使其君昭明令德,不至于颠危也。

  汉之良相十数人矣,公孙弘开陈其端,而不肯廷辩,固未可也。萧望之刚不护阙,王嘉讦而犯上,致元、哀二后有信谗邪之恶,戮忠直之名,此其失者也。魏相、薛广德持重守正,弼谐尽忠,可谓得宰相体矣。近世贞以制动,思在无邪,松柏所以后凋,藜藿由是不采。贵不患失,言必匪躬,似薛广德者,郑丞相、陈丞相有之矣。

  麟之为瑞也,仁而不触;玉之为宝也,廉而不刿。恕以及物,善不近名,高朗令终,天下无怨,似丙博阳者,王丞相、郑丞相有之矣。好古洽闻,应变肤敏,几可以成务,智足以取舍,仁爱乐善,勤瘁奉公,逢时得君,不失其正,似倪宽者,韦丞相、李丞相有之矣。困于臲卼,以尽天涯,虽剑光不沈,而鸾翮长铩,灵均之九死无悔,柳惠之三黜非辜,既没不瞑,号于上帝,似萧望之者,所谓李丞相矣。余亦同病,莫保其生,知我者以为忠,亦已鲜矣。庶乎数世之后,朋党稍息,以俟知音耳。

  ▼近世节士论

  客又谓余曰:“近世将相,既已闻之矣。敢问士君子身在下位,而义激衰世者,有其人乎?”

  余曰:焉得无之?丁生、魏生是也。昔盖宽饶多仇少与,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唯谏议大夫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为文吏所诋挫,上书曰:“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宽饶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郑昌可谓好是正直矣。梅福,南昌一尉耳,与王章无荐宠之私,无游宴之好。当王凤之世,权归外戚,上书曰:“鸢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智士深退。”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梅福可谓不畏强御矣。

  余顷岁待罪庙堂,六年窃位,而言责之官,执宪之臣,屡荐丁生,称其有清直之操。亦有毁之者曰:“体羸多病,必不能举职。”余惑是说,未及升之于朝,而一旦触群邪,犯众怒,为一孤臣独夫,正言无避,亦郑昌、梅福之比也。昔贯高竟能以不生白王,而高祖贤其然诺;戴就不忍以臣谤其君,而薛安感其壮节。周燕宁恨于不食,陆绩岂辞于禁锢。世历千祀,有此几人?魏生为酷吏所逼,终不诎服,词义雅正,有古人之风,亦贯高、戴就之俦也。呜呼!田叔、孟舒皆位显于朝,而魏生亦舆疾远窜,溘尽道途,疑其幽魂必上诉于天矣。

  或曰:“自古名节之士,鲜受厚福,岂天意于善人薄耶?”

  余曰:“非也。夫名节者,非危乱不显,非险难不彰,免鈇锧全性命者,尚十无二三,况福禄乎?若使不受困辱,不婴楚毒,父母妻子恬然安乐,则天下之人尽为之矣,又何贵于名节者哉!”

  ▼折群疑相论

  夫相之相在乎清明,将之相在乎雄杰。清明者,珠玉是也,为天下所宝;雄杰者,虎兕是也,为百兽所伏。然清者必得大权,不能亨丰富;雄者必当昌侈,不能为大柄。兼而有之者,在乎粹美而已。

  余顷岁莅淮海,属县有旴眙,而山多珉玉。剖而为器,清明洞澈,虽水精明冰不如也。而价不及凡玉,终不得为至宝,以其不粹也。清而粹者天也,故高不可测;清而澈者,泉也,故深亦可察。此其大略也。

  余尝精而求之,多士以才为命,妇人以色为命。天赋是美者,必将有以贵之。才高者,虽孟尝眇小,蔡泽折额,亦居万人之上;色美者,虽钩弋之拳,子夫之贱,亦为万乘之偶。然不如清而粹者,必身名俱荣,福禄终泰,张良是也。择士能用此术,可以拔十得九,无所疑也。

  ▼祷祝论

  《语》曰:丘之祷久矣。”又曰:“祭则受福。”岂非圣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鬼神合契,无所请祷,而祷必感通?唯牧伯之任,不可废也。失时不雨,稼穑将枯,闭阁责躬,百姓不见,若非避群望,则皆谓太守无忧人之意,虽在畎亩,不绝叹音。余前在江南,毁淫词一千一十五所,可谓不謟神黩祭矣。然岁或大旱,必先令掾属祈祷,积旬无效,乃自躬行,未尝不零雨随车,或当霄而应。

  其术无他,唯至诚而已。将与祭,必闲居二日,清心齐戒,虽礼未申于泂酌,而意已接于神明。所以治郡八年,岁皆大稔,江左黎庶,讴歌至今。古人乃有剪瓜致词,积薪自誓,精意上达,雨必滂沱,此亦至诚也。苟诚能达天,性能及物,焉用以肌肤自苦,焦烂为期?动天地,感鬼神,莫尚于至诚,故备物不足报功,禴祭所以受福。余以为人患不诚,天之去人,不相远矣。

  ▼黄冶论

  或问黄冶变化。

  余曰:未之学也,焉知无有?然天地万物,皆可以至理索之。夫光明砂者,天地自然之宝,在石室之间,生雪床之上,如初生芙蓉,红苞未拆,细者环拱,大者处中,有辰居之象,有君臣之位。光明外澈,采之者寻石脉而来,此造化之所铸也。倘至人道奥者,用天地之精,合阴阳之粹,济以神术,或能成之。若以药石镕铸,术则疏矣。昔人问扬子铸金而得铸人,以孔圣镕冶颜子,至于殆庶几,亦参造化之铸丹砂矣。方士固不足恃,刘向、葛洪皆下学上达,极天地之际,谓之可就,必有精理。刘向铸作不成,得非天意密此神机,不欲世人皆知之矣。

  ▼祥瑞论

  夫天地万物异于常者,虽至美至丽,无不为妖。睹之宜先戒惧,不可以为祯祥。何以言之?桓、灵之世多鸾凤,丘坟之上生芝草,神仙之物,食之上可以凌倒景,次可以保永年。生于丘坟,岂得为瑞?若以孝思所致,则瞽瞍之墓,曾晳之坟,宜生万株矣。何者为仁孝之瑞?唯甘露降于松柏,缟鹿素乌,驯扰不去,皆有缟素之色,足表幽明之感。

  贞元中,余在瓯越,有隐者王遇,好黄冶之术。暮年有芝草数十茎,产于丹灶之前。遇自以为名在金格,畅然满志,逾月而遇病卒。齐中书抗,有别业在若耶溪,忽生芝草百余茎,数月而中书去世。又余姚守卢君在郡时,有芝草生于督邮屋梁上,五彩相鲜,若楼台之状。其岁卢君为叛将栗锽所害,置遗骸于屋梁之下。并耳目所验,非自传闻。由是而言,则褒姒、骊姬,皆为国妖,以祸周、晋;绿珠、窈娘,皆为家妖,以灾乔石,不可不察也。又黄河清而圣人出,徵应不在于当世明矣。柳谷玄石,为魏室之妖,启将来之瑞,亦不可不察也。是以宜先戒惧,以消桑谷雉雊之变耳。

  ▼冥数有报论

  宣尼“罕言性命,不语怪神”,非谓无也,欲人严三纲之道,奉五常之教,修天爵以致人爵,不欲言富贵出于天命,福禄由于冥数。昔卫卜协于沙丘,为谥已久;秦塞属于临洮,名子不寤。朝歌未灭,而周流丹乌矣;白帝尚在,而汉断素蛇矣。皆兆发于先,而符应于后,不可以智测也。周、孔与天地合德,与鬼神合契,将来之数,无所遁情。而狼跋于周,凤衰于楚,岂亲戚之义,不可去也,人伦之教,不可废也。条侯之贵,邓通之富,死于兵革可也,死于女室可也,唯不宜以馁终,此又不可以理得也。而命偶时来,盗有名器者,谓祸福出于胸怀,荣枯生于口吻,沛然而安,溘然而笑,曾不知黄雀游于茂林,而挟弹者在其后也。

  余乙丑岁,自荆楚保厘东周,路出方城,闻于隐者,困于泥塗,不知其所如也。往谓方城长曰:“居守后二年,南行万里。”则知憾余者必因天谴,谮余者必自鬼谋,虽抱至冤,不以为恨也。余尝三遇异人,非卜祝之流,皆遁世者也。初掌记北门,有管涔山隐者诣余曰:“君明年当在人君左右,为文翰之职,然须值少主。”余闻之愕眙,洒然变色。隐者亦悔失言,避席求去。余徐问曰:“何为而事少主?”对曰:“君与少主已有累世缘业,是以言之。”

  余其年秋登朝,至明年正月,穆宗缵绪,召入禁苑。及右丞御史,有闽中隐者叩门请见,余因下榻与语曰:“时事非人,公不早去,冬必作相,祸将至矣。若亟请居外,代公者受患。后十年终当作相,自西南而入。”是秋出镇吴门,岁经八稔,寻又杖钺南燕。秋暮,有邑子王生引邺郡道士至,才升宾阶,未及命席,谓余曰:“公当为西南节制,孟冬望舒前,节符至矣。”三者皆与言协,不差岁月。自宪闱竟十年居相,由西蜀而入,代余执宪,俄亦窜逐。唯再谪南服,未尝有前知者。为余言之。岂祸患不可移者,神道所秘,莫得预闻。

  自古衔冤殁世者多矣,冥报之事,或有或无,遂使好乱乐祸者,以神道为茫昧。余尝论之,仁人上哲,必达生知命,如颜氏之子,犯而不校;释门达磨,了空喻幻,必不思报矣。其下柔弱无心者,力不能报,所能报者,乃中人耳。悍强任气,如伯有、灌夫之流,亦其在临殁之际,方寸不挠,魂魄不散,唯结念于此,是以能报。夫人之舍生也,如薪尽火灭,溘然则无能为矣。达于理者,使心不乱,则精爽常存,不生不灭,自可以超然出世,升跻神明。其次精多魄强,则能为厉。冥报之事,或有或无,理在此也。

  ▼周秦行纪论

  言发于中,情见乎辞,则言辞者,志气之来也。故察其言而知其内,玩其辞而见其意矣。余尝闻太牢氏好奇怪其身,险易其行,以其姓应国家受命之谶,曰:“首尾三麟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及见著《玄怪录》,多造隐语,人不可解,其或能晓一二者,必附会焉。纵司马取魏之渐,用田常有齐之由,故自卑秩至于宰相,而朋党若山,不可动揺,欲有意摆撼者,皆遭诬坐,莫不侧目结舌。事具史官刘轲《日历》。

  余得太牢《周秦行纪》。反复睹其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将有意于狂颠。及至戏德宗为沈婆儿,以代宗皇后为沈婆,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怀异志于图谶明矣。

  余少服臧文仲之言,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也。”故伫太牢已久,前知政事,欲正刑书,力未胜而罢。余读《国史》,见开元中御史汝南子谅弹奏牛仙客,以其姓符图谶,虽似是而未合三麟六十之数。自裴晋国与余凉国彭原程、赵郡绅诸从兄,嫉太宰如仇,颇类余志,非怀私忿,盖恶其应谶也。太牢作镇襄州日,判复州刺史乐坤贺武宗监国状曰:“闲事不足为贺,则恃姓敢如此耶?”会余复知政事,将欲发觉,未有由,值平昭义,得与刘从谏交结书,因窜逐之。

  嗟乎!为人臣阴怀逆节,不独人得诛之,鬼得诛矣。凡与太牢胶固,未尝不是薄流无赖辈以相表里,意太牢有非望而就佐命焉,斯亦信符命之致。或以中外罪余于太牢爱憎,故明此论,庶乎知余志。

  吁!所恨未暇族之,而余又罢,岂非王者不死乎?遗祸胎于国,亦余大罪也。倘同余志,继而为政,宜为君除患。历既有数,意非偶然。若不在当代,其必在于子孙。须以太牢少长咸寘于法,则刑赏中而社稷安,无患于二百四十年后。嘻!余致君之道,分隔于明时;嫉恶之心,敢辜于早岁。因援毫而摅宿愤,亦书《行纪》之迹于后。

  ▼梁武论〔所论出于释氏,故全以《释典》明之。〕

  世人疑梁武建佛刹三百余所,而国破家亡,其祸甚酷,以为释氏之力不能拯其颠危。余以为不然也。释氏有《六波罗密》,《檀波罗密》是其一也。又曰:“难舍能舍。大者头目支体,其次国城、妻子,此所谓难舍也。”余尝深求此理,本不戒其不贪,能自微不有其宝,必不懆人所宝,与老氏之无欲知足,司城之“不贪为宝”,其义一也。

  庸夫谓之作福,斯为妄矣。而梁武所建佛刹,未尝自损一毫,或出自有司,或厚敛氓俗,竭经国之费,破生人之产,劳役不止,杼柚其空,闰位偏方,不堪其弊,以徼身福,不其悖哉!此梁武所以不免也。

  ▼喜征论

  陆贾称“蟢子垂而百事禁”,不征其故何也?凡人将有喜兆,必垂于冠冕。余尝思之,盖以人肖圆方之形,禀五行之气,有生之最灵者也。如景如火,忽有歊然感气,发于圆首之上。其荣盛也,如阳气发生,烟煴涵煦;其变衰也,如秋气索然,寂寞沈悴。虽不能自睹,其鉴明者必可察之。唐举、许负疑用此术,所以望表而知穷达。何以明之?淑春爱景,必有蟢子垂于檐楹之间;室有明烛膏炉,必垂于屏帏之际。喜气将盛,故集于冠冕之上。以此推之,无所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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