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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时世妆

  微之《法曲》篇末云:

  胡音胡骑与胡妆,五十年来竞纷泊。

  乐天则取胡妆别为此篇以咏之。盖元和之时世妆,实有胡妆之因素也。凡所谓摩登之妆束,多受外族之影响。此乃古今之通例,而不须详证者,又岂独元和一代为然哉?

  诗云:

  时世妆,时世妆,出自城中传四方。
  时世流行无远近,腮不施朱面无粉。
  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
  妍蚩黑白失本态,妆成尽似含悲啼。
  圆鬟无鬓椎髻样,斜红不晕赭面状。

  《新唐书》卷三四《五行志》云:

  元和末,妇人为圜鬟椎髻,不设鬓饰,不施朱粉,唯以乌膏注唇,状似悲啼者。圜鬟者,上不自树也。悲啼者,忧恤象也。

  寅恪按:《新唐书》此节似即永叔取之于乐天之诗者。然乐天作诗于元和四年,元和纪年共计十五岁,而志言元和末何耶?又《白氏长庆集》卷一三《代书诗一百韵》云:

  风流夸堕髻,时世斗啼眉。

  自注云:

  贞元末,城中复为堕马髻,啼眉妆。

  则贞元之末已有所谓啼眉妆。又乐天《琵琶引》云:“夜深忽梦少年事,啼妆泪落红阑干”及《才调集》卷五微之《梦游春》云:“最似红牡丹,雨来春欲暮”。《离思》六首之一(《全唐诗》第一五函《元稹》卷二七此首作“莺莺诗”)云:“牡丹经雨泣残阳”。据《莺莺传》,张生之初见莺莺,在贞元十六年,琵琶妇少年日与长安名妓秋娘竞美。秋娘盛时复在贞元十六年前后(详见上《琵琶引》章)。贞元纪年凡二十一岁,而二十一年八月即改元永贞,故贞元十六年亦可通言贞元之末也。岂此种时世妆逐次兴起于贞元末年之长安,而繁盛都会如河中等处,争时势之妇女(《才调集》卷五微之“有所教”诗云:“人人总解争时势”)立即摹仿之,其后遂风行于四方较远之地域。迄于元和之末年,尚未改易耶?今无他善本可资校订,姑记此疑,以俟更考。又此节可与“上阳白发人”条互相阐发,读者幸取而并观之也。

  诗云:

  元和妆梳君记取,髻椎面赭非华风。

  寅恪按:《汉书》卷九五《西南夷传》云:

  此皆椎结。

  师古注云:

  结读曰髻,为髻如椎之形也。

  白氏之所谓椎髻,疑即此样也。至赭面已详前《城盐州》篇,兹不赘释。白氏此诗所谓“面赭非华风”者,乃吐蕃风气之传播于长安社会者也。

  复次,外夷习俗之传播,必有殊类杂居为之背景(此义尝于拙著《读东城老父传》一文略言之,载《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十本第二分)。就外交关系言,中唐与吐蕃虽处于或和或战之状态(自德宗贞元三年平凉败盟后,唐室与吐蕃入于敌对状态,至宪宗初年乃采用怀柔政策),而就交通往来言,则贞元、元和之间,长安五百里外即为唐蕃边疆。其邻接若斯之近,绝无断绝可能。此当日追摹时尚之前进分子,所以仿效而成此蕃化之时世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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