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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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第十四首《感梦》云: 行吟坐叹知何极,影绝魂销动隔年。 今夜商山馆中梦,分明同在后堂前。 案《元氏长庆集》卷一九《桐孙诗·序》略云: 元和五年予贬掾江陵,三月二十四日宿曾峰馆。山月晓时,见桐花满地,因有八韵寄白翰林诗。及今六年,诏许西归,感念前事,因题旧诗,仍赋《桐孙诗》一绝。又不知几何年,复来商山道中。元和十年正月题。 故此诗为元和五年三月贬江陵道中所作。 其第十五首《合衣寝》,第十六首《竹簟》,第十七首《听庾及之弹乌夜啼引》,第十八首《梦井》,第十九首第二十首第二十一首《江陵三梦》三首,第二十二首《张旧蚊帱》,第二十三首《独夜伤怀赠呈张侍御》,疑皆微之在江陵所作。其第二十四至第三十一《六年春遣怀》七首,则元和六年在江陵所作。其第三十二首《答友封见赠》,疑亦此时所作。至第三十三首《梦成之》云: 烛暗船风独梦惊,梦君频问向南行。 觉来不语到明坐,一夜洞庭湖水声。 则疑是元和九年春之作。何以言之,《元氏长庆集》卷一八《卢头陀诗·序》云: 元和九年张中丞(正甫)领潭之岁,予拜张公于潭。 同集卷二六《何满子歌》云: 我来湖外拜君侯,正值灰飞仲春琯。 盖微之于役潭州,故有“船风”“南行”及“洞庭湖水”之语也。 以上所列《元氏长庆集》第九卷悼亡诗中有关韦氏之作,共三十三首。就其年月先后之可考知者言之,似其排编之次第与作成之先后均甚相符,此可注意者也。夫微之悼亡诗中其最为世所传诵者,莫若《三遣悲怀》之七律三首。寅恪昔年读其第一首“今日俸钱过十万”之句,而不得其解,因妄有考辨。由今观之,所言实多谬误(见一九三五年《清华学报》拙著《元微之遣悲怀诗之原题及其次序》),然今日亦未能别具胜解。故守“不知为不知”之训,姑阙疑,以俟再考。 复次,取微之悼亡诗中所写之成之,与其艳体诗中所写之双文相比较,则知成之为治家之贤妇,而双文乃绝艺之才女,其《莺莺传》云: 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观览。 虽传中所载双文之一书二诗,或不免经微之之修改,但以辞旨观之,必出女子之手,微之不能尽为代作,故所言却可信也。其于成之,则《元氏长庆集》卷六《六年春遣怀八首》之二云: 检得旧书三四纸,高低阔狭粗成行。 可知成之非工刀札,善属文者。故《白氏长庆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铭》亦止云: 前夫人韦氏懿淑有闻 而已。即善于谀墓之韩退之,其《韩昌黎集》卷二四《成之墓志铭》,但夸韦氏姻族门第之盛,而不及其长于文艺,成之为人,从可知矣。又《元氏长庆集》卷九《听庾及之弹乌夜啼引》云: 四五年前作拾遗,谏书不密丞相知。 谪官诏下吏驱遣,身作囚拘妻在远。 归来相见泪如珠,唯说闲宵长拜乌。 今君到舍是乌力,妆点乌盘邀女巫。 夫拜乌迷信,固当时风俗,但成之如此,实不能免世俗妇女之讥。观《元氏长庆集》卷一《大觜乌》诗,极论巫假乌以惑人之害,则微之本亦深鄙痛恶此迷信。其不言韦氏之才识,以默证法推之,韦氏殆一寻常妇女,非双文之高才绝艳可比,自无疑义也。唯其如是,凡微之关于韦氏悼亡之诗,皆只述其安贫治家之事,而不旁涉其他。专就贫贱夫妻实写,而无溢美之词,所以情文并佳,遂成千古之名著。非微之之天才卓越,善于属文,断难臻此也。若更取其继配裴氏,以较韦氏,则裴氏稍知文墨,如《元氏长庆集》卷一二《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序》云: 通之人莫知言诗者,唯妻淑在旁,知状。 盖语外之意,裴柔之亦可与言诗也。而范摅《云溪友议·下》“艳阳词”条亦载微之于出镇武昌时曾与柔之相为赠答,亦是一证。至范氏又以为韦裴二夫人俱有才思,则未可尽信。 又乐天于《微之墓志铭》虽亦云: 今夫人河东裴氏,贤明有礼,有辅佐君子之劳,封河东郡君。 而《元氏长庆集》卷二二《初除浙东妻有阻色因以四韵晓之》云: 嫁时五月归巴地,今日双旌上越州。 兴庆首行千命妇(自注云:予在中书日,妻以郡君朝太后于兴庆官,猥为班首),会稽旁带六诸侯。 海楼翡翠闲相逐,镜水鸳鸯暖共游。 我有主恩羞未报,君于此外更何求。 按微之此诗,词虽美而情可鄙,夫不乐去近甸而就遐藩,固亦人情之恒态,何足深责。而裴氏之渴慕虚荣,似不及韦氏之能安守贫贱,自可据此推知。然则微之为成之所作悼亡诸诗,所以特为佳作者,直以韦氏之不好虚荣,微之之尚未富贵。贫贱夫妻,关系纯洁。因能措意遣词,悉为真实之故。夫唯真实,遂造诣独绝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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