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一三


  元微之于《莺莺传》极夸其自身始乱终弃之事,而不以为惭疚。其友朋亦视其为当然,而不非议。此即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贱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视其去留离合,所关至小之证。是知乐天之于此故娼,茶商之于此外妇,皆当日社会舆论所视为无足重轻,不必顾忌者也。此点已于拙著《读〈莺莺传〉》文中论及之矣。二即唐代自高宗、武则天以后,由文词科举进身之新兴阶级,大抵放荡而不拘守礼法,与山东旧日士族甚异。寅恪于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论党派分野时已言之。乐天亦此新兴阶级之一人,其所为如此,固不足怪也。其详当别于“论乐天之先世”时更述之。

  序云:

  凡六百一十二言。

  卢校本作六百一十六言。注云:

  二讹。

  寅恪按:卢抱经之勘校甚是。唯诸本皆作六百一十二言,故为标出之。

  诗云: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寅恪按:汪本及《全唐诗》本俱作“幽咽泉流水下滩”而于“水”字下注云:“一作冰。”“滩”字下注云:“一作‘难’。”卢校本作“水下难”,于“难”字下注“滩”字。那波本作“冰下滩”。

  段玉裁《经韵楼集》卷八《与阮芸台书》云:

  白乐天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泉流水下滩不成语,且何以与上句属对?昔年曾谓当作泉流冰下难,故下文接以冰泉冷涩。难与滑对,难者,滑之反也。莺语花底,泉流冰下,形容涩滑二境,可谓工绝。

  其说甚是。今请更申证其义。

  一与本集互证。《白氏长庆集》卷六四《筝》云:

  霜佩锵还委,冰泉咽复通。

  正与《琵琶引》此句章法文字意义均同也。

  二与此诗有关之微之诗互证。《元氏长庆集》卷二六《琵琶歌》中词句与乐天此诗同者多矣。如“霓裳羽衣偏宛转”“六幺散序多笼捻”“断弦砉騞层冰裂”诸句,皆是其例。唯其中:

  冰泉呜咽流莺涩(可参《元氏长庆集》卷一七《赠李十二牡丹花片因以饯行》七绝,“莺涩余声絮堕风”之句)。

  一句实为乐天“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二句演变扩充之所从来。取元诗以校白句,段氏之说,其正确可以无疑。然则读乐天《琵琶引》,不可不并读微之《琵琶歌》,其故不仅在两诗意旨之因革,可借以窥见。且其字句之校勘,亦可取决一是也。

  又微之诗作“流莺涩”,而乐天诗作“间关莺语花底滑”者,盖白公既扩一而成二句,若仍作涩,未免两句同说一端,殊嫌重复。白诗以“滑”与“难”反对为文,自较元作更精进矣。

  又《元氏长庆集》卷二六《何满子歌》(原注云:张湖南座为唐有熊作)略云:

  我来湖外拜君侯,正值灰飞仲春琯。
  缠绵叠破最殷勤,整顿衣裳颇闲散。
  冰含远溜咽还通,莺泥晚花啼渐懒。

  又同集卷一八《卢头陀诗·序》云:

  元和九年,张中丞领潭之岁,予拜张公于潭。

  《旧唐书》卷一五《宪宗纪·下》云:

  以苏州刺史张正甫为湖南观察使。

  据此,微之《何满子歌》作于元和九年春,而乐天《琵琶引》作于元和十一年秋,是乐天必已见及微之此诗。然则其扩《琵琶歌》“冰泉呜咽流莺涩”之一句为《琵琶引》“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之二句,盖亦受微之诗影响。而乐天《筝》诗之“冰泉咽复通”,乃作于大和七年。在其后,不必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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