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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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腆纪传·三六·侯性传》云: 侯性,不知何处人。永历时,以总兵衔驻扎古泥关。丁亥上幸武冈,性往来迎驾。自三宫服御,至宫人衣被,皆办。上喜,口授商邱伯。 月鹭既为商邱人,又经永历口授商邱伯,故牧斋遂以此目之。【孔尚任《桃花扇》考据引钱牧斋《有学集·赠侯商邱》一题,盖误认侯商邱为侯朝宗也。】最可注意者,第四首第一句用《太平广记·四一九》引《广异集》柳毅传书故事。颇疑若孩之卜居吴中太湖之洞庭山,殆有传达永历使命,接纳徒众,恢复明室之企图。然则牧斋其以钱塘君比郑延平,而期望终有“雷霆一发”之日耶?此说未敢自信,尚待详考。尤可注意者,即牧斋于顺治十一年甲午卜筑白茆港之芙蓉庄,并于十三年丙申遂迁居其地一事。葛氏《牧斋年谱》“顺治十一年甲午”条云: 是年卜筑芙蓉庄,亦名红豆庄。 及“顺治十三年丙申”条云: 是岁移居红豆村。 金氏《牧斋年谱》“【顺治十三年】丙申”条云: 移居白茆之芙蓉庄,即碧梧红豆庄也。在常熟小东门外三十里。先生外家顾氏别业也。【寅恪案:《柳南随笔·五》云:“芙蓉庄在吾邑小东门外,去县治三十里,白茆顾氏别业也。某尚书为宪副台卿公【玉柱】外孙,故其地后归尚书。庄有红豆树,又名红豆庄。”可供参考。】白茆为长江口岸之巨镇,先生与同邑邓起西、昆山陈蔚村【原注云:“常主毛子晋。”】、归玄恭及松江嘉定等诸遗民往还,探刺海上消息,故隐迹于此。一以避人耳目,一以与东人往还较便利也。【寅恪案:《嘉庆一统志·七八·关隘门》云:“白茆港巡司在昭文县东北九十里。宋置寨。明初改置巡司。”并龚立本《松窗快笔·十》“白茆”条皆可证明金氏之说。】 夫牧斋于此时忽别购红豆庄于白茆港,必非出于偶然。金氏所言甚合当日事理。所不可知者,牧斋此际何以得此巨款经营新居?岂与苏州郑氏所设之商店有关耶?俟考。 兹有可注意者,即假我堂文宴,究在何年之问题是也。《有学集诗注·五·冬夜假我堂文宴诗序》云: 嗟夫!地老天荒,吾其衰矣;山崩钟应,国有人焉。于是渌水名园,明灯宵集;金闺诸彦,秉烛夜谈,相与恻怆穷尘,留连永夕。珠囊金镜,揽衰谢于斯文;红药朱樱,感升平之故事。杜陵笺注,刊削豕鱼。晋室阳秋,镌除岛索。三爵既醉,四座勿喧。良夜渐阑,佳咏继作。悲凉甲帐,似拜通天;沾洒铜盘,如临渭水。言之不足,慨当以慷。夜鸟咽而不啼,荒鸡喔其相舞。美哉吴咏,诸君既裴然成章;和以楚声,贱子亦慨然而赋。无以老耄而舍我,他人有心;悉索敝赋以致师,则吾岂敢。 岁在甲午阳月二十有八日。客为吴江朱鹤龄【长孺】,昆山归庄【玄恭】,嘉定侯玄泓【研德】,长洲金俊明【孝章】、叶襄【圣野】、徐晟【祯起】、陈三岛【鹤客】。堂之主人张奕【绥子】。拈韵征诗者,袁骏【重其】。【寅恪案:重其事迹可参赵尊三(经达)编《归玄恭先生年谱》“永历三年即顺治六年己丑十一月袁重其(骏)来访”条所引资料。】余则虞山钱谦益也。 朱长孺【鹤龄】《愚庵小稿·九·假我堂文宴记》【寅恪案:庚辰仲春燕京大学图书馆校印本《愚庵小集·九》,此文仅有牧斋诗二首之二,且第七句为“文章忝窃诚何补”,与《有学集·五》及《小稿》不同】云: 张氏“假我堂”,待诏异度公之故居也。地逼胥关,园多胜赏。丁酉冬日,牧斋先生侨寓其中。山阴朱朗诣选二十子诗以张吴越,先生见而叹焉。维时孤馆风凄,严城柝静。怅云峦之非故,悲草木之变衰,乃命袁重其招邀同好,会宴斯堂。步趾而来者,金子孝章、叶子圣野、归子玄恭、侯子砚德、徐子祯起、陈子鹤客,并余为七人。孝章谈冶城布衣【自注:“顾子与治。”】,祯起述渭阳旧事【自注:“姚子文初。”】,玄恭征东林本末,余叩古文源流。圣野约种橘包山,砚德期垂纶练水。辨难蜂起,俳谐间发。红牙按板,紫桂燃膏。殽豆荐而色飞,酒车腾而香冽。【燕京本“冽”作“烈”。】先生久断饮,是夕欢甚,举爵无算。顾命而言曰,昔吴中宴会【燕京本“宴”作“彦”】,莫盛于祝希哲、文征仲、唐子畏、王履吉诸公。风流文釆,照耀一时。今诸君子其庶几乎?可无赋诗以纪厥盛。 饮罢,重其拈韵,先生首唱【其一】云:“奇服高冠竞起余,论文说剑漏将除。雄风正喜鹰搏兔,雌霓应怜獭祭鱼。故垒三分荒泽国,前潮半夜打姑胥。古时北郭多才子,结隐相将带月锄。”【其二】云:“岁晚颠毛共惜余,明灯促席坐前除。风尘极目无金虎【燕京本“尘”作“烟”】,霜露关心有玉鱼。草杀绿芜悲故国,花残红烛感灵胥。退耕自昔能求士,惭愧荒郊自荷锄。”翼日,余七人各次和一首,先生再叠前韵一首。次日【燕京本“次日”作“翼日”。下同】,余七人又各次和一首,先生又每人赠诗一首。次日余七人又各次和一首。【自注:“诗多不录。”】先生之诗如幽燕老将,介马冲坚。 吾辈乃以羸师应战【燕京本“应”作“诱”】,有不辙乱旗靡者哉?先生顾不厌以隋珠博燕石,每奏一章辄色喜,复制序弁其端。都人诧为美谈,好事之徒,传之剞劂。迄今未及一纪,而朗诣、圣野、鹤客、砚德皆赴召修文,先生亦上乘箕尾矣。南皮才彦,半化烟云。临顿唱酬,空存竹树。后之君子登斯堂者,当必喟然有感于嘉会之难再也。悲夫! 寅恪案:“假我堂”即在张士伟渌水园中,异度与牧斋之交谊详见《初学集·五四’张异度墓志铭》。今绎钱、朱两人所言,明是一事,而牧斋以为在顺治十一年“甲午阳月二十有八日”,长孺以为在顺治十四年“丁酉冬日”,两者相差三年。鄙意《有学集》第五卷诸诗排列先后颇相衔接,似无讹舛。或者长孺追记前事,偶误“甲午”为“丁酉”欤?俟考。至长孺记中“余叩古文源流”一语,恐非偶然。盖《有学集诗注·五·和朱长孺》(七律)自注云“长孺方笺注杜诗”,与序中“杜陵笺注,刊削豕鱼”之语符合。长孺不道及注杜事,殆有所讳,可谓欲盖愈彰者矣。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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