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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又,此年牧斋所赋诗当亦不少。今所存者,排列先后恐有错乱。诗题有关诸人,可考见者殊不多,故只择数题列之于下。

  《寄怀岭外四君四首》,其一《金道隐使君》【自注:“金投曹溪为僧。”】云:

  【诗略。】

  其二《刘客生詹端》云:

  【诗略。】

  其三《姚以式侍御》云:

  【诗略。】

  其四《咏东皋新竹寄留守孙翰简》云:

  笋根苞粉尚离离,裂石穿云岭外知。
  祖干雪霜催老节,孙篁烟霭护新枝。
  紫泥汗简连编缀,青社分符奕叶垂。
  昨夜春雷喧北户,老夫欣赋萚龙诗。

  寅恪案:前论牧斋《庚寅人日示内》诗及河东君和诗,已略及金、刘、姚三人,惟瞿翰简未及,故特录此诗全文。“翰简”者,指稼轩孙昌文而言。永历特任昌文为翰林院检讨,稼轩两疏恳辞,原文见《瞿忠宣公集·六》,兹不具引。鄙意此时牧斋与永历政权暗中联络。其寄此四诗,必有往来之便邮无疑也。《赠卢子繇》云:

  云物关河报岁更,寒梅逼坐见平生。
  眉间白发垂垂下,巾上青天故故明。
  老去闲门聊种菜,朋来参语似班荆。
  楞严第十应参遍,已悟东方鸡后鸣。

  寅恪案:杭大宗【世骏】《道古堂集·二九·名医卢之颐传》略云:

  之颐,字子繇,生明熹宗时,号晋公,又自称芦中人。父复,字不远,精于医理。《旧史》曰:陈曾藙传论之颐云,岁丙戌监国者在山阴,之颐杖策往谒,大为亲信,授职方郎。事败,跳身归里间,与旧相识者往来。门庭杂沓,踪迹不测。性又简傲,虽以医术起家,轻忽同党,好自矜贵,出入乘轩车,盛傔从,广座中伸眉抵掌,论议无所忌。识者谓必中奇祸。顷之,两目皆盲,□□成废人,不出户庭,而曩所交游皆断绝,诧叹一室,竟以愤懑卒。此殆天之所以保全之也。

  可见牧斋此时相与往来之人,其酬赠诗章见于《有学集》者,大抵为年少尚未有盛名而志在复明之人。如晋公即是一例。其他诸人,皆可以此类推之也。

  《七十答人见寿》【涵芬楼本题下有“辛卯”二字】云:

  七十余生底自嗟,有何鳞爪向人夸。
  惊闻窸窣床头蚁,羞见彭亨道上蛙。
  着眼空花多似絮,撑肠大字少于瓜。
  三生悔不投胎处,罩饭僧家卖饼家。

  寅恪案:葛万里《牧斋先生年谱》“顺治八年辛卯”条【参《有学集·六·秋槐别集·乙未小至日宿白塔寺与介立师兄夜话辛卯秋憩友苍石门院扣问八识规矩屈指又五年矣感而有作二首》】云:

  春游武林,夏有《哭稼轩》长篇。自记:九月避喧却贺,扁舟诣白下怀东【自注:“佟中丞。”】寓。朱雀桁市嚣聒耳,乃出城,栖止长干大报恩寺,与二三禅侣优游浃月,论三宗而理八识云云。

  牧斋此年秋避寿却贺,往金陵寓佟国器家。据上引《福建通志》此年佟氏任福建左布政使。至牧斋之诣金陵,怀东是否在家,尚难确知。即使在家,为时亦必不久。似此情况,牧斋与外人往还,较为便利。然终嫌其嚣聒,乃迁居大报恩寺。颇疑此中尚有待发之覆。盖当日志怀复明诸人,往往托迹方外,若此辈谒牧斋于怀东寓所者过多,则不免惹起外间惊怪,转不如竟栖止于佛寺,更为妥慎。其言与禅侣研讨内典,恐不过掩饰之辞。后来牧斋再往金陵,亦尝栖止于报恩寺,仍是为顺治十六年己亥郑延平大举攻取南都之准备也。又检许谷人【浩基】编《郑延平年谱》“永历七年癸巳三月张名振张煌言请师入长江”条附《按语》云:

  浩基按,名振与煌言凡三入长江,而未知初入长江为何年?又不知题诗祭陵为何年?各书纪载纷岐,莫知所据。《鲁春秋》《东南纪事》俱作壬辰。《海东逸史》作癸巳。《小腆纪年》作癸巳初入长江,而甲午题诗祭陵。《台湾外纪》《海上见闻录》亦作癸巳,而未言祭陵事。《南疆绎史》《明季南略》则俱作甲午。尤有不可解者,全氏撰《苍水碑》云,癸巳冬入吴淞,明年军于吴淞,会名振之师入长江,遥祭孝陵。甲午再入长江。盖癸巳之明年即甲午也。既书明年,下复系甲午,误甚。谢山犹恍惚其词,后人更难推测矣。

  假定张名振、张煌言此次率师入长江至京口之年果为壬辰者,则其前一年辛卯秋牧斋避寿至金陵似与之有关。而此年秋间牧斋所赋《京口观棋六绝句》,其六云:

  金山战罢鼓桴停,传酒争夸金凤瓶。
  此日江山纡白发,一枰残局两函经。

  尤可注意矣。夫牧斋不在家作生日,避往金陵,其故河东君必知之。然则牧斋此次复明之活动,河东君亦曾参预其事,可无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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