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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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云: 水迹云踪少滞留, 拖烟抹雨一归舟。 虽无桃叶迎双桨【自注:“妇嘱买婢不得。”】, 恰有兰花载两头。 古锦裹将唐百衲【自注:“买得张老颂琴,盖唐斫也。”】, 行宫拾得宋罗睺。【自注:“宋景灵宫以七夕设摩罗睺。今市上犹鬻之。”】 孺人稚子相劳苦, 一握欢声万事休。 寅恪案:此首第一联可与前引《桐庐道中》诗“涉江无事且寻花”句并注参读。河东君嘱牧斋买婢,而牧斋不能完成使命。揆以当日情势,江浙地域乱离之后,岂有买婢不得之理,盖旧时婢妾之界画本不甚分明。牧斋于此嫌疑之际最知谨慎。第四章引河东君依韵和牧斋《中秋日携内出游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桨”句,自注云:“有美诗云,‘迎汝双安桨。’”今牧斋诗既用王献之故事,然则买婢不得,非不得也,乃不敢也。买琴乃为河东君,买摩罗睺乃为赵管妻。牧斋此等举动,真不愧贤夫慈父矣。 其六云: 不因落薄滞江干,那得归来尽室欢。 巷口家人呼解带,墙头邻姥问加餐。 候门栗里天将晚,秉烛羌村夜向阑。 檐鹊噪干灯穗结,笑凭儿女话团圞。 寅恪案:此首写小别归来家人团聚之情事,殊为佳妙。牧斋性本怯懦,此行乃梨洲及河东君所促成。惴惴而往,施施而归,故庆幸之情溢于言表也。检《清史列传·八十·马逢知传》略云: 【顺治七年】十一月,土贼何兆隆啸聚山林,外联海贼,为进宝擒获,随于贼营得伪疏稿,谓进宝与兆隆通往来,疏请明鲁王颁给敕印。又得伪示,称进宝已从鲁王。进宝以遭谤无因,白之督臣陈锦,以明心迹。锦疏奏闻。得旨,设诈离间,狡贼常情。马进宝安心供职,不必惊惧。 据此,马氏为人反覆叵测,可以推知。何兆隆一案与牧斋金华之行,时间相距至近,两者或有关系,亦未可知。然则牧斋此行,实是冒险,河东君送之至苏,殆欲壮其胆而坚其志欤? 《感叹勺园再作》云: 曲池高馆望中赊,灯火迎门笑语哗。 今旧人情都论雨,暮朝天意总如霞。【寅恪案:此联下句遵王《注》引范石湖《占雨》诗“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为释,甚是。但牧斋意则以“朝霞”比建州,以“暮霞”比永历,亦即左太冲《魏都赋》“彼桑榆之末光,逾长庚之初晖”之旨,谓天意将复明也。至上句遵王已引《杜工部集·一九·秋述》一文“旧雨来,今雨不来”为释,固昔人所习知。唯今日游北京中山公园来今雨轩者,恐未必尽知耳。一笑。】 园荒金谷花无主,巷改鸟衣燕少家。 惆怅夷门老宾客,停舟应不是天涯。 寅恪案:牧斋此行过嘉兴,感叹勺园,一再赋诗,兼寓朝政得失、民族兴亡之感,不待赘论。其实牧斋之微旨尚不止此,盖勺园者,即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春由杭至禾养病之地。是年冬,牧斋至嘉兴遇惠香【当即卞玉京】,河东君之访半野堂,亦预定于此时。职是之由,勺园一地乃钱、柳因缘得以成就之枢纽。牧斋不惮一再赋诗,殊非偶然。今《梅村集》中关于勺园之诗,《鸳湖曲》一首最为世所传诵。读者谓其追伤旧朝亡友而已,但不知其中实隐藏与卞玉京之关系。其微旨可从原诗辞句中揣知之也。特记于此,以告世之读骏公诗者。 《婺归以酒炙饷韩兄古洲口占为侑》云: 好事何人问子云,一甘逸少与谁分。 酒甜差可称欢伯,炙美真堪遗细君。 大嚼底须回白首,浅斟犹忆醉红裙。【自注:“兄高年好谈风怀旧事。”】 晴窗饭罢摩双眼,硬纸黄庭向夕曛。【自注:“兄家藏杨许《黄庭》楷书,日抚数纸。”】 寅恪案:《有学集·二四·韩古洲太守八十寿序》云: 岁在旃蒙协洽,雷州太守古洲韩兄,春秋八十。余曰:“是吾年家长兄也。是吾吴之佳公子,良二千石,国之老成人也。是闳览博物之君子,海内收藏赏鉴专门名家也。” 嘉庆修《雷州府志·九·职官表》“明知府”栏载: 韩逢禧,长洲人。官生。天启元年任。 李之华。 丁纬。 范得志。七年任。 容庚君藏《兰雪斋刻定武兰亭帖》附韩氏《跋》云: 余先宗伯【寅恪案:逢禧父世能,曾任礼部侍郎。事迹见《明史·二一六·黄凤翔传》附《世能传》、《明诗综·五一》“韩世能”条及同治修《苏州府志·八七·长洲县·韩世能传》等】于万历甲戌曾得韩侂胄所藏《定武兰亭》,时余尚未生。及余既长,笃好法书,遂蒙见赐。临玩最久,寝食与俱。崇祯庚午又购得荣芑所藏本,二卷皆严氏物。“荣芑本”有项子京印识。今阅此本,与余所藏荣芑旧本同一手拓出,纸墨奇古,神采勃发。卷内有朱文公手题,前后亦有项子京印识,可见项氏藏物之富如此。【天启四年】甲子,解组归田,心厌烦嚣,复得睹此,合余藏二卷,同校于半山草庐。三卷同是定武真刻,六百余年神物,今得并来同聚一室,大是奇缘,眼福良厚矣。喜书其后。半山老人韩逢禧。【下钤有“朝延氏”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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