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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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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顾云美《东涧遗老钱公别传》云: 戊子五【三?】月,为人牵引,有江宁之逮。颂系逾年,复解。 考牧斋自云以丁亥三月晦,被急征至南京下狱,历四十日始出狱,仍被管制。至己丑春,始得释还常熟。故云美之误,自不待言。此点与其所撰《河东君传》云“庚辰冬,扁舟过访,同为西湖之游”及“癸卯秋,下发入道”同为误载。岂因师事牧斋稍晚,于其师之经历未甚详确所致耶?至其所撰《河东君传》云“丁亥三月,捕宗伯亟”,则显与《东涧遗老钱公别传》冲突。当是所撰《河东君传》乃依据牧斋《和东坡诗序》,遂有此语,而不悟其钱、柳两《传》自相抵触。甚矣!著书记事之难如此。 总而言之,今既得洪承畴之原《揭》,可以断定清代所撰官书,终不如牧斋本身及其友人记述之为信史。由是推论,清初此数年间之记载,恐尚有问题,但以本文范围之限制,不能一一详究也。关于牧斋所以得免死于黄毓祺案一事,今日颇难确考。但必有人向当时清廷显贵如洪承畴、马国柱或其他满汉将帅等为之解说,则无疑义。据上引牧斋所作《梁维枢母寿序》,言其被逮至南京时,河东君寄寓慎可之家。由是言之,慎可乃救免牧斋之一人,可以推知也。 检《梅村家藏稿·四二·佥宪梁公西韩先生墓志铭》略云: 真定少宰梁公讳清远,排缵其尊人佥宪西韩先生行事来告。按状,公讳维枢,字慎可,别号西韩生,真定人。其先徙自蔚州,七世至太宰贞敏公【指梦龙】始大。贞敏第四子封中书,澹明公讳志,以元配吴夫人生公。皇清定鼎,即【工部主事】旧官录用。奔澹明公丧归,而孝养吴夫人者八年。用疏荐复出,补营缮郎。【顺治十三年丙申五月己未】乾清宫告成,得文绮名马之赐。升山东按察司佥事,整饬武德兵备。会入贺,遂乞养。后五年而卒于家,享年七十有四。公生于【万历十年】丁亥八月之二十九日。卒于【康熙元年】壬寅十月之六日。元配王氏,继王氏,再继杜氏。少宰贵,于典得加恩二母,元配王,赠恭人,而杜貤封亦如之。有六子,长少宰也。又先业在雕桥庄,有古柏四十围。赵忠毅【南星】尝过而憩焉。岁月不居,身名晼晚,每摩挲其下,彷徨叹息不能去。余投老荒江六年,衰病坎壈,倍于畴昔。公家英嗣皆以公故辱知余。余得栖迟闾里,苟视先人之饭含者,夫犹公赐也。 则慎可丁父忧,虽未能确定为何时,但至迟亦必在顺治四年七月马国柱任江南江西河南总督以前。慎可殆以宾僚资格,参预洪氏或马氏军府。考梁、洪俱为万历四十三年乙卯举人,有乡试同年之谊【见光绪修《畿辅通志·三九》及同治修《福建通志·一五六·选举表》“举人”栏等】。在旧日科举制度下之社会风习,两人之间纵无其他原因,即此一端,慎可亦能与亨九发生关系,遂可随之南下,为入幕之客,寄寓江宁。至其雕陵庄,当由梁氏真定先业之雕桥庄得名。【可参赵南星《味檗斋文集·八·雕桥庄记》略云“吾郡梁太宰(梦龙)有雕桥庄,在郡西十五里。梁公往矣,公孙慎可读书其中,自号西韩生”等语,及《吴诗集览·六·上·雕桥庄歌序并注》。】盖慎可侨居金陵,因取《庄子·山木篇》“雕陵”之语,合用古典今典,以名其南京之寓庐也。慎可离南京北返之年月,今颇不易知。但必在顺治六年己丑冬季以后。【可参下论。】检《牧斋尺牍·中·致□□□》云: 往年寄孥雕陵,荷贤乔梓道谊之爱,家人妇子仰赖鸿慈。云树风烟,每纡雁素。惟尊太翁老世兄邮筒不绝,翰墨相商,时询鲤庭,遥瞻鸾掖,寸心缱绻,未尝不往来函丈也。不肖某,草木残年,菰芦朽质,业已拨弃世事,归向空门,而宿业未亡,虚名为祟,谣诼间发,指画无端。所赖台翁暨司马公爱惜孤踪,保全善类,庶令箕风罢煽,毕口削芒。此则元气所关,海内瞻仰。不肖潦倒桑梓,无能报称,惟有向绣佛斋前,长明灯下,稽首斋心,祝延介福而已。犬子计偕,耑叩铃阁。黄口童稚,深望如天之覆。其为铭勒,何可名言。临楮不胜驰企。 寅恪案:此札乃致梁清远者,“司马公”指清标言。考清标自顺治十三年丙申四月至康熙五年丙午九月任兵部尚书。孙爱中式顺治三年丙戌乡试。牧斋此函即付孙爱赴北京应会试时,面交清远者。孙爱应会试当不止一次,但此次必不在顺治十三年四月清标任兵部尚书以后,康熙元年壬寅十月维枢逝世以前。此六年间清廷共举行会试三次。依牧斋“谣诼间发”之语,则疑是顺治十六年己亥秋牧斋预闻郑成功舟师入长江之役以后,亦即孙爱赴北京应十八年春闱时也。然则牧斋作此札时,距黄毓祺案已逾十年,尚欲梁氏父子兄弟始终维护保全,如前此之所为。今日吾人殊不易知郑氏失败,牧斋所以能免于牵累之故。或者梁氏兄弟仍有间接协助之力耶? 寅恪复检《牧斋尺牍·上·致镇台【化凤】书三通》之一云: 内子念尊夫人厚爱,寝食不忘。此中邮筒不乏,即容耑候万福。 此札言慎可家事颇详,自是致维枢者。编辑误列,不待详辨。至牧斋与梁化凤之关系,俟后论之,兹暂不涉及。 又,第三章引钱肇鳌《质直谈耳》,谓河东君在周道登家为群妾所谮,几至杀身,赖周母之力得免于死。观牧斋《梁母吴太夫人寿序》可证河东君与慎可母之关系,与应付周旋念西母者,正复相同。河东君善博老妇人之欢心一至于此。噫!天下之“老祖宗”固不少,而“凤丫头”岂能多得者哉?牧斋之免祸,非偶然也。 前论牧斋所以得脱黄毓祺案牵累之故,疑与梁维枢有关。惜今尚未发见确证,故难决言。检赵宗建《旧山楼书目》,载有: 柳如是家信稿【原注:“十六通。自写。”】一本。牧斋甲申年日记一本。又乙酉年日记一本。 又记豫王下江南事迹一本。 又被累下狱时与柳如是信底稿【原注:“内有诗草底稿。”】一本。 等数种。若非伪托,而又尚存天壤间者,则实为最佳史料。唯未曾亲睹,不能判其然否,殊深怅恨也。但有一点可以断定者,即牧斋之脱祸,由于人情,而不由于金钱。今所见载记,如叶绍袁《启祯记闻录·七》附《芸窗杂录记》“顺治四年丁亥事”略云: 海虞钱牧斋,名谦益,中万历庚戌探花,官至少宗伯,历泰昌、天启、崇祯、弘光五朝矣。乙酉岁,北兵入南都,率先归附,代为招抚江南,自谓清朝大功臣也。然臣节有亏,人自心鄙之。虽召至燕京,任为内院,未几即令驰驿归,盖外之也。四月朔,忽缇骑至苏猝逮云。 钱牧斋有妾柳氏,宠嬖非常。人意其或以颜貌,或以技能擅长耳。乃丁亥牧老被逮,柳氏即束装挈重贿北上,先入燕京,行赂于权要,曲为斡旋。然后钱老徐到,竟得释放,生还里门。始知此妇人有才智,故缓急有赖,庶几女流之侠,又不当以闺阃细谨律之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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