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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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书同卷《孝靖王太后传》云: 孝靖王太后,光宗生母也。初为慈宁宫宫人。年长矣,帝过慈宁,私幸之,有身。故事宫中承宠,必有赏赉,文书房内侍记年月及所赐以为验。时帝讳之,故左右无言者。一日侍慈圣宴,语及之,帝不应。慈圣命取《内起居注》示帝,且好语曰:“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贵,宁分差等耶?”【万历】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为皇长子。既而郑贵妃生皇三子,进封皇贵妃,而恭妃不进封。二十九年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仍不封如故。三十四年元孙生,加慈圣徽号,始进封皇贵妃。三十九年病革,光宗请旨得往省,宫门犹闭,抉钥而入。妃目眚,手光宗衣而泣曰:“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遂薨。 同书一百二十《诸王传·潞简王翊镠传》略云: 潞简王翊镠,穆宗第四子。隆庆二年生,生四岁而封。万历十七年之藩卫辉。初,翊镠以帝母弟居京邸,王店王庄遍畿内。比之藩,悉以还官,遂以内臣司之。皇店皇庄自此益侈。翊镠居藩,多请赡田食盐,无不应者。其后福藩遂缘为故事。景王【载圳】就藩时,赐予概裁省,楚地旷,多闲田。诏悉予之。景藩除,潞得景故籍田,多至四万顷,部臣无以难。至福王常洵之国,版籍更定,民力益绌,尺寸皆夺之民间,海内骚然。论者推原事始,颇以翊镠为口实云。翊镠好文。四十二年薨。四十六年常淓嗣。后贼躏中州,常淓流寓于杭,顺治二年六月降于我大清。 同书同卷《福恭王常洵传》略云: 福恭王常洵,神宗第三子。初,王皇后无子,王妃生长子,是为光宗。常洵次之,母郑贵妃最幸,帝久不立太子,中外疑贵妃谋立己子,交章言其事,窜谪相踵,而言者不止,帝深厌苦之。【万历】二十九年始立光宗为太子,而封常洵福王。至四十二年始令就藩。【崇祯】十六年秋七月由崧袭封。明年三月,京师失守,由崧与潞王常淓,俱避贼至淮安。四月,凤阳总督马士英等迎由崧入南京。庚寅称监国。壬寅自立于南京,伪号弘光。由崧性暗弱,湛于酒色声伎,委任士英及士英党阮大铖。二人日以鬻官爵、报私憾为事。未几有王之明者,诈称庄烈帝太子,下之狱。又有妇童氏,自称由崧妃,亦下狱。于是中外哗然。明年三月,宁南侯左良玉举兵武昌,以救太子,诛士英为名,顺流东下。阮大铖、黄得功等帅师御之,而我大清兵以是年五月己丑渡江。辛卯夜,由崧走太平,盖趋得功军也。癸巳,由崧至芜湖。丙申,大兵至南京城北。文武官出降。丙午,执由崧至南京。九月甲寅,以归京师。 寅恪案:光宗生母王太后乃其祖母,即神宗生母李太后之宫人。李太后亦是宫人出身。光宗生母与福王常洵生母,虽俱非正嫡,但常洵之生母,其出身远胜于光宗之生母。光宗所以得立为太子,纯由其祖母李太后之压力使然。李太后享年颇长,故光宗遂能维持其太子之地位,而不为福王所替代。潞王翊镠亦李太后所生,与光宗血亲最近。由是言之,东林者,李太后之党也。嗣潞王常淓之亲祖母即李太后。此东林所以必需拥戴之以与福王由崧相抵抗。斯历史背景,恩怨系统,必致之情事也。 至若常淓之为人,或优于由崧。然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其贤不肖,外人甚难察知。就昔时继承权论,自当以亲疏为标准。由崧之血统,与熹宗、思宗共出于神宗。常淓之血统与熹宗思宗共出于穆宗。故两者相较,常淓之皇帝继承权,较由崧疏远一级。据是言之,马、阮之拥立由崧,实为合法。东林诸贤往往有认王之明为真太子慈烺者,殆亦知常淓之继承权不及由崧之合法欤?至认童氏为真福王继妃者,盖欲借此转证弘光为假福王,似亦同一用心也。【参旧题娄东梅村野史《鹿樵纪闻·上》“两太子”条及“两疑案”条所载:“野史氏曰:余闻大悲初称崇祯帝,又称齐王,继复称神宗子,因宫闱有隙,寄育民间,长而为僧。其言诡诞不足信,然知其决非妖僧也。童氏之为继妃,为司寝,为淮上私奔,亦未可定。然知其决非周王妇,与福王全无瓜葛也。余姚黄宗羲、桐城钱秉镫,皆以福王为李伴读,非朱氏子也,而童氏乃真妃。故当时讥刺诗有:‘隆准几曾生大耳,可哀犹自唱无愁。白门半载迷朱李,青史千年纪马牛。’说者又谓东林复社之事,深憾马、阮,故造此谤,似矣。然观童氏之哭求一见而不可得,后之人犹不能无疑焉。”】 昔年尝见王船山之书,痛诋曹子建,以为陈思王之诗文皆其门客所代作,殊不解何以发此怪论。后来细思之,朱明一代,宗藩固多贤者,其著述亦甚丰富,倘详悉检察稽考,其中当有非宗藩本人自撰而倩门客书佣代为者。姜斋指桑骂槐,殆由于此耶?然则常淓果优于由崧与否,犹待证实。东林爱憎之口,未必尽可信据。 《有学集·八·长干塔光集·一年》(七律)云: 一年天子小朝廷,遗恨虚传覆典刑。 岂有庭花歌后阁,也无杯酒劝长星。 吹唇沸地狐群力,剺面呼风蜮鬼灵。【寅恪案:“蜮”钱曾《注》本作“羯”,是。】 奸佞不随京洛尽,尚流余毒螫丹青。 牧斋此诗所言,固是偏袒弘光之辞,但亦应取与东林党人之记载,以由崧为天下之恶皆归焉者,参互比较,求一平允之论也。《花笑庼杂笔·一》“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条,《一年》诗批云: 金陵一年,久将灭没,存此作诗史可也。 然则,梨洲以牧斋此律为诗史,则其意亦不尽以弘光为非,可以窥见矣。又关于阮大铖、王铎二人,就鄙见所及,略述数语。圆海人品,史有定评,不待多论。往岁读《咏怀堂集》,颇喜之,以为可与严惟中之《钤山》,王修微之《樾馆》两集,同是有明一代诗什之佼佼者,至所著诸剧本中,《燕子笺》《春灯谜》二曲尤推佳作。 【寅恪案:张岱《石匮书后集·四八·阮大铖传》引罗万象奏言“大铖实未知兵,恐《燕子笺》《春灯谜》未见枕上之阴符而袖中之黄石也”,亦足证当日阮氏两剧本盛行,故万象据以为言。又夏燮《明通鉴·附编·一·附记·一·下》“大清世祖章皇帝顺治元年十二月辛巳”条云:“阮大铖以乌丝阑写己所作《燕子笺》杂剧进之。岁将暮,兵报迭至。王一日在宫,愀然不乐。中官韩赞周请其故。王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奴以陛下或思皇考先帝,乃作此想耶?’时宫中楹句有:‘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旁注:东阁大学士王铎奉敕书云。”亦可旁证圆海之戏剧,觉斯之书法俱为当时之绝艺也。】 其痛陈错认之意,情辞可悯。此固文人文过饰非之伎俩,但东林少年似亦持之太急,杜绝其悔改自新之路,竟以“防乱”为言,遂酿成仇怨报复之举动,国事大局益不可收拾矣。夫天启乱政,应以朱由校、魏忠贤为魁首,集之不过趋势群小中之一人。揆以分别主附,轻重定罪之律,阮氏之罪当从末减。黄梨洲乃明清之际博雅通儒之巨擘,然囿于传统之教训,不敢作怨怼司马氏之王伟元,而斤斤计较,集矢于圆海,斯殆时代限人之一例欤? 【寅恪检《明季稗史》本、夏完淳《续幸存录·南都杂志》中“阮圆海之意”条云:“圆海原有小人之才,且阿珰亦无实指,持论太苛,酿成奇祸,不可谓非君子之过。阮之阿珰,原为枉案。十七年田野,斤斤以十七年合算一疏,为杨左之通王安,呈秀之通忠贤,同为通内。遂犯君子之忌。若目以阿珰,乌能免其反击乎?”存古之论,颇为公允。至“十七年合算一疏”之“十”字应删去,盖写刻者涉上文“十七年田野”之语而衍也。】 后来永历延平倾覆亡逝,太冲撰《明夷待访录》,自命为殷箕子,虽不同于嵇延祖,但以清圣祖比周武王,岂不愧对“关中大儒”之李二曲耶?惜哉! 王觉斯者,明末清初之大艺术家。牧斋为王氏作墓志铭盛称其书法,而有关政治诸事多从省略,不仅为之讳,亦以王氏之所长实在于此故也。【见《有学集·三十·故宫保大学士孟津王公墓志铭》。】 当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岌岌不可终日之时,钱、王二人同时起用,思宗之意似欲使之治国治军以振危亡之局,诚可叹可笑也。《清史稿·四·世祖本纪》云: 【顺治二年五月】丙申,多铎师至南京,故明福王朱由崧及大学士马士英遁走太平。忻城伯赵之龙、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三十一人以城迎降。 夫此文官班首王、钱二人,俱是当时艺术文学大家。太平之世,固为润色鸿业之高才,但危亡之时,则舍迎降敌师外,恐别无见长之处。崇祯十七年三月二人之起用,可谓任非其材。弘光元年五月二人之迎降则得其所矣。兹有一事可注意者,即二人在明季俱负盛名,觉斯果位跻宰辅,牧斋终未列揆席,盖亦有特殊理由。《国榷·一百零一》“崇祯十七年五月”条云: 癸巳,南京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姜曰广,前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王铎并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直文渊阁。时,同推前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少詹事黄道周、右庶子徐汧,而监国故与铎有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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