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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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顾云美《河东君传》云: 崇祯庚辰冬,扁舟访宗伯,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潇洒,有林下风。宗伯大喜,谓“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茅止生专国士名姝之目。” 寅恪案:《世说新语·品藻类》云: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然则当明之季年,江左风流佳丽,柳如是、王修微、杨宛叔三人,钱受之得其龙,许霞城得其虎,茅止生得其狗。王、杨终离去许、茅,而柳卒随钱以死。牧斋于此,殊足自豪,亦可使当日及后世为河东君作传者,不必如《列朝诗集》之曲笔为王、杨讳也。 抑更有可附论者,《有学集·一三·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及三十八云: 夜静钟残换夕灰,冬釭秋帐替君哀。 汉宫玉釜香犹在,吴殿金钗葬几回。 旧曲风凄邀笛步,新愁月冷拂云堆。 梦魂约略归巫峡,不奈琵琶马上催。【自注:“和老杜‘生长明妃’一首。”】 秦淮池馆御沟通,长养妖娆香界中。 十指琴心传漏月,千行佩响从翔风。 柳矜青眼舒隋苑,桃惜红颜堕汉宫。 垂老师师度湘水,缕衣檀板未为穷。【自注:“和刘平山‘师师垂老’绝句。”】 寅恪案:此两首列于《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宴旧事》及《为河东君入道而作》诸诗后。和杜一首为董白作,和刘一首为陈沅作。牧斋所以如此排列者,不独因小宛、畹芬与河东君同为一时名姝,物以类聚,既赋有关河东君三诗之后,遂联想并及董、陈,亦由己身能如卢家之终始保有莫愁,老病垂死之时,聊借此自慰,且以河东君得免昆冈劫火为深幸也。至畹芬本末,梅村之《圆圆曲》实已详备。其他吴诗所未言及之事,如《小说月报》第六卷第十一号况夔笙【周颐】《陈圆圆事迹》所载等,恐多出世人傅会,不必悉为实录也。小宛之非董鄂妃,自不待言。【详见《小说月报》第六卷第九号及第十号孟心史【森】《董小宛考》及《明元清系通纪》《清初三大疑案·世祖出家事考实》。】当时所以有此传说者,恐因“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十九日】皇贵妃董鄂氏薨,辍朝五日。甲辰【廿一日】追封董鄂妃为皇后”及“是岁停秋谳,从后志也”等事【见《清史稿·五·世祖纪》及同书二百二十《后妃传孝献皇后栋鄂氏传》等】,举国震惊,遂以讹传讹所致也。至董鄂妃之问题,亦明末清初辽东汉族满化史中一重公案,兹限于本文范围,故不具论。又《梅村家藏稿·二十·诗后集·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之八云: 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此绝后半十四字,深可玩味。盖“侯门”一辞,出《云溪友议·上》“襄阳杰”条,崔郊诗“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然则小宛虽非董鄂妃,但亦是被北兵劫去。冒氏之称其病死,乃讳饰之言欤?此事数十年来考辨纷纭,于此不必多论,但就《影梅庵忆语》略云: 【顺治七年】三月之杪,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孝升】奉常、【杜】于皇、【吴】园次过慰,留饮。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闲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签咸来相告哉! 可知辟疆亦暗示小宛非真死,实被劫去也。观牧斋“吴殿金钗葬几回”之语,其意亦谓冒氏所记述顺治八年正月初二日小宛之死【见《影梅庵忆语》及《文艺月刊》第六卷第一期圣旦编《董小宛系年要录》等】,乃其假死。清廷所发表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董鄂妃之死,即小宛之死。故云“葬几回”。否则钱诗辞旨不可通矣。 又辟疆“影梅庵”之名,不识始于何时?其命名之由,亦不易知。【拜鸳楼本《影梅庵忆语》略云:“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蚤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蕊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又云:“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同书附录叶南雪【衍兰】《董君小传》云“性爱梅月,妆阁遍植寒香,月夜凭栏,恒至晓不寐”等条,可供参考。】惟姜白石《疏影》词云: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适与牧斋和杜老“生长明妃”一首不期冥会,亦奇矣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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