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七二 |
|
|
|
《初学集·五三·漳浦刘府君合葬墓志铭》略云: 漳浦刘履丁以诸生应辟召,擢郁林州知州。将归葬其父母,而谒铭于旧史氏,曰:“履丁之先世,自光、固徙莆田。元末有尉漳浦者,而家焉。先母黄氏,其父郡守公,理学巨儒,与从伯父国征、介征同乡举。丁闻之石斋黄夫子,惟夫子之言,质而不华,可以信于后,愿有述也。”余曰:“子之夫子,吾执友也。古之为文者,必有所征。余之知履丁以其师,知履丁之父母以其子,可谓有征矣。” 寅恪案:光绪修《漳州府志·一八·选举·三·荐辟门》云: 刘履丁,崇祯十一年辟郁林知州。 程松圆《耦耕堂存稿诗·下》载《口占送刘渔仲之郁林任》(七绝)云: 蒹葭杨柳送双旌,五岭宜人独桂城。 今日逢迎满天地,不须君到自题名。 此诗为松圆于崇祯十一年在杭州所作,可与上引诸材料互证。余详后论黄石斋《与郑芝龙》第二书。其他如牧斋、石斋著述并冒辟疆《同人集》所录范质公、陈则梁、张公亮诸人书札中,皆有关涉刘氏之文字,今不备及。但有一事略可注意者,即渔仲与人参之关系。盖吾国古代《本草》中之人参,当为今之党参,即前述王介甫不肯服用之紫团参。后起外来之东北参甚为世所珍重,遂专攘昔时人参之旧称,而以上党郡之名属之土货。 又谈孺木《枣林杂俎》中《荣植类》“人参”条【可参阮葵生《茶余客话·二十》“人参”条并梁章巨《浪迹丛谈·八》“人参”“高丽参”及“参价”条等】云: 辽阳东二百余里,山深林密,不见天日,产人参。采者以夏五月入,裹三日粮,搜之最难,或径迷毙人。万历中,辽东李都督如松尝馈某侍郎一本,重十六斤,形似小儿。海盐姚叔祥记。 同书《和集·丛赘类》“荐侑”条云: 崇祯末,士大夫苞苴辄千百金,苦于赍重,专用黄金、美珠、人参异币,时都门严逻,而径窦愈广。 刘舆父《五石瓠》“相公开三市”条云: 董心葵卖金卖珠卖人参于京师,各张一铺,人人知之。周宜兴安得不败。 同书“人参榼”条云: 周宜兴之再出也,从淮舟行,概不与人宴会,送席者亦却弗受。有一州郡官以人参为肴,设于小榼,赂左右,俾呈相公一见之,宜兴偶收参而麾其榼。于是沿途弁绅,密侦其例,遂有以参二斤为一器者,自是舟中之参积若山阜矣。 可知人参在明季非仅限于药物之性质,亦可视为货币之代用品矣。渔仲于明季由北京至南方,.挟此后起外来之奇货以当多金,岂为行侠救贫耶?抑或求利自济耶?寅恪非中医,且无王夫人“卖油的娘子水梳头”之感叹【见《红楼梦》第七十七回】,故于人参之功效,不敢妄置一辞。但就此区区药物,其名实之移转,价格之升降言,亦可以通知古今世变矣。至若《有学集·一三·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中有《【康熙二年癸卯十一月】小尽日灵岩长老送参》诗【寅恪案:“灵岩长老”指熊开元。见《小腆纪年·一二》等】,则遗民逸老眷恋不忘故国故交,同情分卫之举,与渔仲之好事行侠者,更应区别论之也。 抑更有可附论者,前引《同人集·四》陈则梁《与冒辟疆书》,其中涉及刘渔仲之人参事,复检余怀《板桥杂记·下·轶事门》云: 岁丙子【崇祯九年】,金沙张公亮【明弼】、吕霖生【兆龙】、盐官陈则梁【梁】、漳浦刘渔仲【履丁】、雉皋冒辟疆【襄】,盟于眉楼,则梁作盟文甚奇。末云:“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心盟。”【寅恪案:此条可参《同人集·五·五子同盟诗》。】 同书同卷云: 陈则梁人奇,文奇,举体皆奇。尝致书眉楼,劝其早脱风尘,速寻道伴,言词切至。眉楼遂择主而事。诚以惊弓之鸟,遽为透网之鳞也。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为延津之合矣。 寅恪案:冒、陈、张、刘、吕诸人为同盟死友,刘为冒出卖人参,以成情耦【可参《板桥杂记后跋》引吴园次(绮)《吊董少君诗序》云:“当时才子,竞着黄衫。合世清流,为牵红绣。”并加解释云:“时钱虞山作于节度,刘渔仲为古押衙。”】,并分赠陈以寻盟好。然则人参之功用有如是者,亦李时珍所不及知,而王安石真可谓“拗相公”矣。横波接受则梁之忠告,遂嫁芝麓。不但借此得脱浙江伧父之困辱【见《板桥杂记·中》“顾媚”条】,又可免陈畹芬、卞云装等之遭遇。则梁可谓眉楼之侠客,而兼功臣矣。至方望溪所记黄石斋与顾横波之逸事一则【见《方望溪先生全集·九·石斋黄公逸事》】,颇疑其或与刘履丁间接有关。未能详考,姑记于此。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