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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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题后第三题复为《挽西蜀尹西有长庚二首》。其第一首“万言书上黄扉寝”句下自注云:“西有为余上书蜀相,不蒙省答。”“蜀相”当指王应熊而言。《明史·二五三·王应熊传》略云: 王应熊,字非熊。巴县人。【崇祯】六年,特旨擢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八年,乞休去。延儒再相,患言者攻己,独念应熊刚很,可借以制之,力言于帝。十五年冬,遣行人召应熊。明年六月,应熊未至,延儒已罢归。延儒被逮,不即赴,俟应熊至,始尾之行。一日帝顾中官曰:“延儒何久不至?”对曰:“需王应熊先入耳。”帝益疑之。九月,应熊至,宿朝房。请入对,不许。请归田,许之。乃惭沮而返。 寅恪案:非熊本玉绳党,即使再任,当亦未能起用牧斋。可知牧斋在当时实负宰相之望,为朝野所推,故延儒尤忌之也。因并附记之,以供参考。 抑更有可论者,《初学集·七九》卷末附瞿稼轩《跋语》云: 先生平生持论,一味主于和平,绝无欹帆侧柁之意。特忌者不知,必欲以伐异党同之见,尽力排挤,使之沉埋挫抑,槁项山林而后快。假使先生得乘时遘会,吐气伸眉,以虚公坦荡之怀,履平康正直之道,与天下扫荆棘而还太和。雍熙之绩,岂不立奏。而无如天心未欲治平,人事转相挠阻。岁月云迈,白首空山,徒令其垂老门生,闭户诵读,共抱园桃之叹。此式耜于编纂之余,而窃不胜世道之感也。因并述之,以缀于后。崇祯癸未八月,门人瞿式耜谨跋。 寅恪案:《初学集》为稼轩承牧斋之命编纂校刻者。今《初学集》目录之后,载稼轩《后序》,末署“崇祯癸未九月朔日”。此外别有跋语,即上所节录者也。此跋语附于七九卷之末。下一卷首载《上阳羡相公书》及《寄长安诸公书》。据是,可以推知牧斋当时实有意特列两书于次卷之首,所以见其在崇祯朝出处本末,与阳羡始合终离之关键。瞿氏跋语所言,牧斋平生持论“无欹帆侧柁之意”,即“含弘光大”之义。忌者必欲使之“槁项山林”,即“领袖山林”之旨。故稼轩之跋与牧斋之诗,可以互相证发也。 此《癸未元日杂题长句》第六首第七句“千树梅花书万卷”,亦是牧斋自道其当时之实况。赋此诗时,绛云楼虽未落成,但牧斋之家所藏书籍早已甚富。兹不须广引,即取前论《东都事略》时,言及之《钱嗣美墓志铭》中“余家居访求遗书,残编落简,捐衣食无所恤”之语,可证知也。至“千树梅花”,乃指拂水山庄之梅而言。前论《东山酬和集·一·新正二日偕河东君过拂水山庄梅花半开春条乍放喜而有作》诗时,已详言之,兹可不赘。唯牧斋举此以谢绝玉绳,亦更有其故。《初学集·一五·丙舍诗集·上·阳羡相公枉驾山居即事赋呈四首》,其一云: 阁老行春至,山翁上冢回。 衮衣争聚看,棋局漫相陪。 乐饮倾村酿,和羹折野梅。 缘堤桃李树,一一为公开。 其二云: 黑头方壮盛,绿野正优游。 月满孙弘阁,风轻傅说舟。 鸱夷看后乘,戎马问前筹。 侧席烦明主,东山自可求。 其三云: 堤柳眠风翠,楼花笑日红。 秾华欺冷节,妖艳仗天工。 舟楫浮春水,车茵爱晚风。 暂时忧国泪,莫洒画桥东。 其四云: 若问东山事,将无畏简书。 白衣悲命驾,红袖泣登车。 甲第功谁奏,歌钟赏尚虚。 安危有公在,一笑偃蓬庐。 寅恪案:此题前第一题为《清明河阳山上冢》,第二题为《寒食偕孟阳璧甫山行饭破山寺》。此题第三首复有“秾华欺冷节”之句,可知崇祯十二年己卯清明寒食后不久之时,玉绳曾到拂水山庄访问牧斋也。玉绳既亲见拂水山庄园林之胜境,则其“虞山正堪领袖山林”之语,尤为适切。《才调集·五》元微之《刘阮妻二首》之二云:“千树桃花万年药,不如何事忆人间。”然则牧斋此时已拥有萼绿华之河东君,又何必不忘情于人间买菜求益之书哉!第六首“君看松下有清风”句,即王摩诘《酬张少府诗》【见《王右丞集·七》】云: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反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盖右丞此诗,正可道出牧斋答复玉绳所欲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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