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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第三期

  自崇祯十四年辛巳夏河东君与牧斋结缡于茸城起,至崇祯十六年癸未冬绛云楼落成时止,将近三年。此期间之岁月,虽不可谓之甚短,但其间仅有两大事可纪。一为河东君之患病;一为绛云楼之建造。河东君之患病约历二年,则又占此期之时间五分之四也。兹请依次言之,并附述钱、柳两人谈兵论政之志事。

  钱、柳结缡后三年间,虽曾一度出游,然为时不久。其余皆属在虞山家居之岁月也。牧斋于《有学集·七·高会堂诗集·茸城惜别》诗中尝自述之。前论钱、柳结缡事,已引此诗一节,兹更续引其所述关于此三年者于下。其诗云:

  画楼丹嶂埒,书阁绛云编。
  小院优昙秘,闲庭玉蕊鲜。
  新妆花四照,昔梦柳三眠。
  笋迸茶山屋,鱼跳蟹舍椽。
  余霞三泖塔,落日九峰烟。

  寅恪案:牧斋所述乃总论此三年者。今更就其作品及其他材料中,有关此时期之事迹论述之,略见当时柳钱两人婚后生活之一斑云尔。

  《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燕誉堂秋夕》云:

  雨过轩窗浴罢时,水天闲话少人知。
  凭阑密意星娥晓,出幌新妆月姊窥。
  斗草空阶蛩自语,采花团扇蝶相随。
  夜来一曲君应记,飒飒秋风起桂枝。【自注:“非君起夜来。柳恽诗也。”】

  寅恪案:《初学集》此题之前,《催妆词》之后,仅有一诗。其题为《田国戚奉诏进香岱岳渡南海谒普陀还朝索诗为赠》,世俗相传观音诞辰为六月。田国戚之渡南海谒普陀,当在此际。其还朝向牧斋索诗,亦应在七月。牧斋诗题所谓“秋夕”之“秋”,即指初秋而言。牧斋此诗当与《李义山诗集·中·楚宫二首》【第一首为七绝,第二首为七律】有关。【《才调集·六》选第二首七律,题作《水天闲话旧事》。】盖“水天闲话少人知”及“出幌新妆月姊窥”等辞,固出玉谿诗第二首,而义山第一首“朝云暮雨长相接,犹自君王恨见稀”两句之意,实为牧斋诗旨所在。虽赋诗时间距茸城结缡之日似逾一月,然诗中无牢骚感慨之语,故可视为蜜月中快心得意之作。至牧斋此诗七、八两句及其自注,则第三章论河东君《梦江南》词第三首“端有夜来风”句,已详言之,自可不赘。但河东君之词,乃为卧子而作者,在牧斋方面言之,河东君此时甚不应记及文畅诗也。一笑!

  《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云:

  东虏游魂三十年,老夫双鬓更皤然。
  追思贳酒论兵日,恰是凉风细雨前。
  埋没英雄芳草地,耗磨岁序夕阳天。
  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

  寅恪案:此诗于第一章拙诗序中,已引其一部分,并略加考证。牧斋此诗首二句“东虏游魂三十年,老夫双鬓更皤然”之语,据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一一·奴儿哈赤列传》略云:

  奴儿哈赤,故王台部也。【参同书同卷《王台列传》。】后叛走建州,带甲数千人,雄东边,遂为都指挥。始王台时,畏德,不敢与西北诸酋合。久之,卜寨那林起,常窥隙,略我人畜。给谏张希皋上书,以为奴儿哈赤旁近北虏恍忽大,声势相倚。恐卜寨那林孛罗一旦不可知【参同书同卷《卜寨那林孛罗列传》】,东连西结,悉甲而至边,何以为备。是岁万历【十六年】戊子也。

  则自万历十六年戊子至天启元年辛酉,牧斋作《浙江乡试程录》中序文及策文第五问时,为三十三年。若不如此解释,则《燕誉堂话旧事诗》,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秋,上距万历十六年戊子为五十三年,与情事不合矣。检此诗后即为“中秋日携内出游”之题,故知其作成,约在中元以后、中秋以前,“恰是凉风细雨”时候也。牧斋争宰相不得,获罪罢归。其政敌多以天启元年浙江乡试之钱千秋关节一案为借口。此案非本文范围,不须考述。但就牧斋诗旨论之,虽以国事为言,实则诗中所谓“庄周说剑篇”,即指其《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中谈兵诸篇。当牧斋天启元年秋主试浙江,作此谈兵诸篇时,其凉风细雨之景物,亦与崇祯十四年秋夕在燕誉堂共河东君话及旧事,并简旧文时相似也。牧斋于此年三月闻阳羡再召之讯,已知不易再起东山。畴昔之雄心壮志,无复表现之机会,唯有独对闺阁中之梁红玉,发抒其感愤之意耳。然则此诗虽以“东虏游魂”为言,实是悲叹个人身世之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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