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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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酬和集·二》牧翁《禊后五日浴黄山下汤池留题四绝句遥寄河东君》云: 香溪禊后试温汤,寒食东风谷水阳。 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 山比骊山汤比香,承恩并浴少鸳鸯。 阿瞒果是风流主,妃子应居第一汤。【寅恪案:《初学集·一九·东山诗集·二》此句下自注云:“《南部新书》,御汤西北角则妃子汤,余汤逦迤相属而下。”】 沐浴频看称意身,刈兰赠药想芳春。 凭将一掬香泉水,噀向茸城洗玉人。【寅恪案:《初学集》“噀”作“喷”。】 齐心同体正相因,祓濯何曾是两人。 料得盈盈罗袜步,也应抖擞拂香尘。 河东《奉和黄山汤池留题遥寄之作》云: 素女千年供奉汤,拍浮浑似踏春阳。 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装。 浴罢汤泉粉汗香,还看被底浴鸳鸯。 黟山可似骊山好,白玉莲花解捧汤。 睡眠朦胧试浴身,芳华竟体欲生春。 怜君遥噀香溪水,兰气梅魂暗着人。 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 煎得兰汤三百斛,与君携手祓征尘。 寅恪案:牧斋此题及河东君和章,乃关于钱、柳因缘之重要作品。盖河东君不肯与牧斋同游杭州及黄山,独自径归松江。牧斋心中当亦知其犹豫顾虑之情。故鸳湖别后,屡寄诗篇。不仅致己身怀念之思,实兼借以探河东君之意也。河东君和诗第四首有“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之句,乃对牧斋表示决心之语。想牧斋接诵此诗,必大感动。阅二十年,至顺治十六年己亥,牧斋因郑延平失败,欲随之入海,赋诗留别河东君,有“白水旌心视此陂”之句【见《投笔集·后秋兴之三》及《有学集·十·红豆二集·后秋兴八首》】,其不忘情于河东君此诗者如此。若仅以用《左传》之典,步杜诗之韵目之者,犹未达一间。苟明乎此义,则《东山酬和集》此题之后,即接以《六月七日迎河东君于云间》之诗,便不觉其突兀无因矣。 牧斋诗第一首“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钱遵王注此诗,引薛能《蜀黄葵》诗“记得玉人春病后,道家装束厌禳时。”【寅恪案:《才调集·一》“后”作“校”。《全唐诗·第九函·薛能·四》此诗题“蜀黄葵”作“黄蜀葵”。诗中“春”作“初”,“后”作“起”,一作“较”。】虽能知其出处,似尚未发明牧斋文心之妙。盖河东君肌肤洁白,本合于蜀先主甘后“玉人”之条件。前论钱、柳《冬日泛舟》诗,引顾公燮《消夏闲记》等书,已详言之。即牧斋此题第三首“噀向茸城洗玉人”句亦是实指,并非泛用典故。又河东君于崇祯十四年辛巳春初患病,牧斋赋此诗,在是年三月初八日。薛诗“春病后”或“春病校”之语,尤为适切河东君此时情况也。河东君和诗“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装”两句,自用《文选·一九》宋玉《神女赋》中“脱薄装,沐兰泽”之语,实寓《诗·卫风·伯兮篇》“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之意。情思缠绵,想牧斋读此,必为之魂销心醉也。 此题第二首钱、柳二人之作,皆用华清池故事。《全唐诗·第九函·郑嵎·津阳门》诗“暖山度腊东风微,宫娃赐浴长汤池。刻成玉莲喷香液,漱回烟浪深逶迤”,《注》云: 宫内除供奉两汤池,内外更有汤十六所。长汤每赐诸嫔御,其修广与诸汤不侔。甃以文瑶宝石,中间有玉莲捧汤泉,喷以成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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