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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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刘氏书自识略谓:“弘光乙酉七月十三日清兵南下。茅檐闷坐,无以自遣,偶追闻见,漫笔之书。八月二十四日逋髯刘某识。”可知刘氏僦居顾太仆书屋之丁卯年,乃指天启七年丁卯而言。下距崇祯十三年庚辰河东君过访半野堂之岁仅十三年。时代甚近,顾宅怪异之事复在虞山发生。然则刘氏所记与牧斋家老妪所言,可谓时同地同。据此更可以推见明末常熟社会迷信状况之一斑矣。 当时牧斋家中“反柳派”欲利用牧斋前此迷信之心理散播谣言,假托祖宗显灵,以警戒牧斋不可纳此祸水,免致败家。依情势言,此主谋者当即牧斋夫人陈氏及宠妾王氏。此二人之地位最与河东君不能相容,且又为抚养寿耇之人,更宜出此诡计。其所以不促使最近于崇祯十三年冬至祭祀祖宗之孙爱作第二寿耇,以见神见鬼之言面告牧斋者,其故当因此时孙爱年已十二岁,非如寿耇之幼稚,易于指挥,且其生母朱氏与王氏复有利害之冲突,不立于同一之战线也。牧斋前此受寿耇预言之影响,此时又闻老妪之传说,遂不加诃责禁止,然亦未能解其所言之用意,因姑妄听之,存而不究。 至其垂死之年,作诗追记半野堂文宴之事,有“看场神鬼坐人头”之句,借以诋詈其政敌。“神”指温体仁、周延儒等显要。“鬼”指陈汝谦、张汉儒诸浪人。此类神鬼皆常坐于人之头上者也。假使牧斋心中联系老妪、寿耇两人所言,则必不用此类辞句。否则岂非呵骂自身之祖宗耶?牧斋一生思想灵活,此点为“陈派”所深知。其促使老妪传播妄言,盖预料牧斋必能追忆寿耇之语,认为“诸公公”显灵欲令立即斥去“城南之柳”【此借用谷子敬《吕洞宾三度城南柳》杂剧之名,以剧中柳树精为杨氏子,而河东君初访半野堂时,亦作男子装故也。】实为家门之福,但牧斋此时因沉溺于新相知之乐,如醉如痴,遂一反其平日心理常态,竟不能将此两事前后联合为一观念,斯为“陈派”失败之主因也。黄梨洲乃同情于河东君者,由于未悉此中原委,转谓是后来焚烧绛云楼之火神。殊不知火神固可具红袍乌帽之形状,但何必现此三位一体之作用耶? 钱、黄二人通才博学,为世宗仰,竟皆受绐于妒妇老妪。迄今思之,甚为可笑。然则当河东君初访半野堂之时,牧斋家中党派竞争激烈,钩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内容实况,今虽不能详知,即据红袍乌帽三神之传说,亦可推见一斑。故不避烦琐之嫌,特辨述之如此。 《东山酬和集·一》牧翁《迎春日偕河东君泛舟东郊作》【寅恪案:迎春日之问题,可参前论牧斋《冬至日感述示孙爱》诗节】云: 罨画山城画舫开,春人春日探春来。 帘前宿晕犹眠柳,镜里新妆欲笑梅。 花信早随簪鬓发,岁华徐逐荡舟回。 绿尊红烛残年事,传语东风莫漫催。 河东次韵云: 珠帘从此不须开,又是兰闺梦景来。 画舫欲移先傍柳,游衫才拂已惊梅。 东郊金弹行相逐,南陌琼辀度几回。 最是新诗如玉管,春风舞袖一时催。【寅恪案:此首《初学集》未载。】 河东《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寅恪案: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廿四日又立春。河东君诗题之“春日”,乃指自十二月立春至除夕间之节候也】云: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牧翁《河东春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樵悴之语,聊广其意》云: 芳颜淑景思漫漫,南国何人更倚阑? 已借铅华催曙色,更裁红碧助春盘。 早梅半面留残腊,新柳全身耐晓寒。 从此风光长九十,莫将花月等闲看。 寅恪案:钱、柳二人同在一处时,酬和往复,一日之间,一人所作,往往不止一首。如上录四诗皆属于迎春日者。但《初学集》未载河东君次韵牧斋此日同游东郊之作。又《东山酬和集·一》牧斋《新正日偕河东君过拂水山庄梅花半开春条乍放喜而有作》后附河东君次韵诗,《初学集》亦未载。二人不在一处时,诗筒来往,互相酬和,亦有仅载一方之作品者,如《东山酬和集·二》牧斋《西溪永兴寺看绿萼梅有怀》及《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初学集》皆未载河东君和作。 或疑《初学集》为牧斋一人专集,与《东山酬和集》之为诸人酬和诗之选集,两者性质不同,主宾轻重互异,因有著录多少之分别。是说虽亦近理,然鄙意恐不止此。盖河东君为人负气好胜,其与当时名士拈题斗韵,往往超越诸人之上。杜少陵“语不惊人死不休”【见《杜工部集·一一·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七律)】正同此义。 今观《初学集》中所存与牧斋唱和之作,颇多别有意境,非复牧斋所能企及。至其未载者,则属不能与牧斋竞胜之作品。由是而言,《初学集》之未全载河东君诸诗,实出河东君本人有所去取之故。斯固负气好胜,而又聪明绝世之人如河东君者,所应有之举措也。兹因比较《东山酬和集》与《初学集》两本繁简异同,略附鄙见如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牧斋《迎春日泛舟》一首,既切合景物情事,更才藻艳发,洵为佳作。河东君和章虽亦不恶,然较牧翁原作终有逊色。宜其删去,不存于《初学集》,以免相形见绌也。牧斋诗第三、第四句,实写河东君前夕豪饮、次晨早妆之态。形容巧妙,如见其人。至若孟阳《縆云诗》第四首,亦描写河东君早妆之作。虽与牧斋此两句之意旨相同,但钱诗造语精炼,非程诗所可及。不过松圆欲远追周昉,画出河东君此际情态,则其所画,或更较牧斋之诗能传神,亦未可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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