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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同书一百九十至一百一十《读杜二笺》,其首有题语云:

  《读杜小笺》既成,续有所得,取次书之,复得二卷。侯豫瞻自都门归,携《杜诗胥钞》,已成帙矣。【寅恪案:《侯忠节全集·一·年谱·上》“崇祯七年甲戌”条略云:“五月入都门。补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八月南归。闰八月至淮上。是年冬十一月之官南中。”可知牧斋得睹卢氏《杜诗胥钞》刻本后,即刊其《小笺》及《二笺》。迫促如此,其与卢氏论杜旨趣之同异及其争名好胜之心理,亦可想见矣。】无盟过吴门,则曰寄卢小笺尚未付邮筒也。德水于杜,别具手眼。余言之戋戋者,未必有当于德水,宜无盟为我藏拙也。子美《和舂陵行序》曰:“简知我者,不必寄元。”余窃取斯义,题之曰“二笺”而刻之。甲戍九月谦益记。

  寅恪案:牧斋《读杜诗寄卢小笺》成于崇祯六年之末。《读杜二笺》则与《寄卢小笺》同刻于七年甲戌九月。河东君于七年及九年曾两次游嘉定,与程孟阳、李茂初诸名士酬酢往还。谈诗之际,在第一次,孟阳当以牧斋《读杜小笺》之未刻抄本相示。在第二次更宜从孟阳处得见牧斋此笺五卷刻本,即使未见牧斋原书,此笺下卷论《寄韩谏议诗》及《秋兴八首》之三等,皆引孟阳之说,程氏必以牧斋用其解杜之语自鸣得意,故亦应以书中旨趣告之。然则河东君“千行墨妙”之语,即指牧斋此书而言耶?【寅恪偶检柴萼《梵天庐丛录·一六·柳如是二则》之二载河东君手抄《读杜小笺》事,可供谈助,附记于此。】“竺西瓶拂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一联,上句之意,疑谓牧斋博通内典,具有宿世胜因,己身当如佛教中捧瓶持拂供奉菩萨之侍女也。或谓《汉魏百三名家集·梁简文帝集·一·与广信侯重述内典书》云:

  永谢泻瓶,终惭染氈。是则慈云既拥,智海亦深。影末波余,希时洒拂。

  乃此句之出处。但斯说颇嫌迂远,未必有当,姑备一解,更俟详考。下句则用《南齐书·二三·王俭传》【参《南史·二二·王昙首传》附《俭传》】云:

  俭常谓人曰:“江左风流宰相,唯有谢安。”盖自比也。

  “今日沾沾诚御李,东山葱岭莫辞从”者,《后汉书·列传·五七·党锢传·李膺传》略云:

  荀爽尝就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见慕如此。是时朝廷日乱,纲纪颓阤。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及陈蕃免太尉,朝野属意于膺。

  “东山”与“江左”相关,“葱岭”与“竺西”句相关。文思贯通,比譬适切。最可注意者,即谢安石、王仲宝固是风流宰相。李元礼更为党锢名士而兼负宰相之望者。牧斋于天启四年以魏忠贤党指为东林党魁之故,因而削籍。又于崇祯二年以会推阁臣,获罪罢归,故与元礼尤复相类。凡河东君所举诸贤,皆是牧斋胸中自比之人,真可谓道出心坎内事者,牧斋安得不为倾倒,如醉如痴乎?牧斋所以誉此诗“语特庄雅”之故,不仅由诗语无猥亵之词,亦因牧斋廷试第三人及第,即世间艳称之探花郎。若使他人赠诗以誉牧斋,自必关涉此点。河东君此诗绝不道及其事,似毫无所知者。其不堕入流俗窠臼,实可谓“庄”,更可谓“雅”矣。夫河东君此诗既以谢安石比牧斋,复以“弹丝吹竹”【松圆和诗语】之东山妓女自比。【见《晋书·七九·谢安传》及同书八十《王羲之传》。】然则牧斋此时在半野堂编诗,以“东山”名集。黄皆令后来居绛云楼画扇,其题语有“东山阁”之称,俱实指今事,非虚用古典也。

  牧斋《次韵答河东君诗》亦极费经营之作,与原赠诗针锋相对,第一章已论之矣。至于诗中所用典故,除牧斋所自注外,遵王《注》本别无解释。兹仅就其最精切者略言之,其他则不遑及也。“文君放诞想流风,脸际眉间讶许同”者,初视之,以为即出《西京杂记·二》所云: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之古典。然范锴《花笑庼杂笔·一》顾苓《河东君传》后附古梅华源木乂庵白牛道者《跋》云:

  吾友减堂为余言,是身材不逾中人,而色甚艳。冬月御单袷衣,双颊作朝霞色,即之体温然。疑其善玄素也。虞山之惑溺且畏之,有以哉。

  则牧斋此诗首二句,不独用古,亦更写今。其用事精切,实不可及。至此点与河东君之疾病有关,俟后论之。“枉自梦刀思燕婉,还将抟土问鸿蒙”者,上句用范摅《云溪友议·下》“艳阳词”条。见下论《有美诗》“三刀梦寐膻”句,兹不详释。牧斋以薛涛比河东君,固甚适切。且范书所引微之寄薛涛诗有“锦江滑腻蛾眉秀,化作文君及薛涛”之语,尤与首二句相关也。下句自注中所引太白诗,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二·上云乐》。其所以备列太白诗原文,因与《太平御览·七八·皇王部》“女娲氏”条所云:

  《风俗通》曰: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絙人也。

  及杨齐贤、萧士赟《分类补注李太白诗》等旧解不同之故,否则牧斋不必作此赘语,盖岂有博雅如河东君者而不知此句之出处耶?牧斋此联之意,盖谓世间欲得河东君者虽众,无奈皆是下愚之人。如谢三宾,即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四通中所言“愿作交甫”之“某翁”等,皆不能当河东君之意,而暗以上智之人自许,实可中选也。“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台也自雄”者,乃指河东君与周文岸、陈卧子之关系及在盛泽镇佘山之生活。所用典故,出《维摩诘经》及许尧佐《柳氏传》,皆世人习知者,不烦解释。“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者,乃答河东君赠诗结语之意。第一章已详言之,兹不赘论。

  但牧斋答诗自注中已引《河中之水歌》【见《玉台新咏·九·歌词二首》之二】,其为“河东君”之号所从出,固不待言。又“河东”为柳姓郡望,故牧斋作《有美诗》复就此点排比铺张,刺刺不休。【见《东山酬和集·一·有美诗》“河东论氏族”及“字脚元和样”等句。】其实牧斋又暗用东坡《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诗“忽闻河东狮子吼”之句【见《东坡集·一五》】以为游戏。至若少陵《可叹》诗之“河东女儿身姓柳”之句,“抉眼去夫”,情事不伦,则非所用无疑也。【见《杜工部集·七》。】

  顾云美《河东君传》云:“【河东君】颇能制御宗伯,宗伯甚宠惮之。”所言虽是后来之事,然牧斋初见河东君时,当已明了其为人性格。取此别号称河东君,实不仅以“东家王”并以“龙丘居士”自居。其知人之明、自知之审,亦不可及矣。一笑!又牧斋不于此诗其他诸句,著明所用《西京杂记》《云溪友议》《维摩诘经》《柳氏传》之典故,转独于第四及第七、八等句,不惮烦劳,特安蛇足。岂以河东君或松圆未读《李翰林集》及《玉台新咏》耶?由是言之,牧斋之自注必有深旨,非浅人粗读所能尽解也。

  虞山居邑境中央,西南即拂水岩,上有拂水禅院,门外有石桥跨山涧。又前即临石壁,两崖中豁,别有长寿桥架其上,从山下远望,危阑横卧者是也。每遇雨后,涧水流注桥下,悬为瀑布,风自南来,则倒卷而上。《虞山胜地记略》谓如万斛蕊珠,凌风飘洒者,非虚语也。即天已放晴,仍蒙蒙作细雨,郁为奇景,名曰拂水,盖以此矣。又南抵桃源涧,涧上有桃源洞。涧于北山,夙称胜地,雨后山泉汇注,飞湍下泻,响逾琴筑,相传昔年漫山皆种桃花,流水夹花片而下,尤为奇观,故名桃源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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