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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第二十六通云:

  弟昨冒雨出山,早复冒雨下舟。昔人所谓“欲将双屐,以了残缘”,正弟之喻耳。明早当泊舟一日,俟车骑一过,即回烟棹矣。望之。

  寅恪案:此通中“弟昨冒雨出山”之“山”,与第二十八通中“弟之归故山也”之“故山”,实同指一地,即是吴江盛泽镇。至第二十八通之“横山幽奇”“甫入山后”及“山中最为丽瞩”,并第二十九通之“及归山阁”之“山”,皆指松江之横云山。此三通中虽同用“山”字,实指两地,不可牵混也。何以知前者之“山”及“故山”乃指盛泽镇耶?第一理由,因禾城中无山可言。至城外三十里之胥山,即朱竹垞所谓“嘉禾四望无山,近府治者胥山,一篑而已”者。【见光绪修《嘉兴府志·一二·山川·一》“胥山”条及朱彝尊《曝书亭集·六八·胥山题壁》。】河东君于第二十九通中既言“抱疴禾城,已缠月纪”“禾城”乃嘉兴之泛指,未有养疴于胥山之事。故知前者之“山”及“故山”乃“故居”之意。第二理由,因第二十八通云:

  弟之归故山也,本谓吹笛露桥,闻箫月榭。乃至锦瑟瑶笙,已作画檐蛛网。日望凄凉,徒兹绵丽。所以未及遵剡棹,而行踪已在六桥烟水间矣。

  此所谓“吹笛露桥,闻箫月榭”,乃用周美成《片玉词·上·〈兰陵王·柳〉》云:

  记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之语。用咏柳之词,以指己身,自极切当。但“月榭”“露桥”之“故山”,若谓是指禾城外之胥山,必无“锦瑟瑶笙,已作画檐蛛网”之理。故知后者之“山”乃是一昔华丽、今荒凉之处所。取以目河东君盛泽镇之故居,方与所言适合。此河东君所以亟欲与然明面商他徙,不待来访,而先躬往也。又有可注意者,河东君于宋人咏柳之词,皆所熟诵,不仅秦少游《金明池》一阕而已。此殆因其寓姓为“柳”之故,非独以其身世与柳有关耶?

  复次,河东君约与然明晤谈之地,疑是吴江之垂虹亭。观前第二章及第三章引沈虬《河东君传》所言,张溥至垂虹亭,易小舟访徐佛于盛泽镇,而佛已适人,遂携河东君至垂虹亭之事推之,则知当时风习,文士名姝往往以垂虹亭为集会之地。盖不仅景物足供赏玩,且交通便利,可通大舟。非若往来盛泽镇,必易小舟也。由此言之,河东君所谓“弟昨冒雨出山,早复冒雨下舟”者,乃前一夕由盛泽镇乘小舟至垂虹亭,翌晨复易大舟,以待然明来访。“下舟”者,即下大舟之谓。“明早当泊舟一日,俟车骑一过,即回烟棹矣”者,乃留在垂虹亭旁大舟中,再待然明一日。若尚不至,则又易小舟返盛泽镇也。据此札所言,河东君此时迫切不可缓待之情势,及其焦急之心理,可以想见矣。

  《尺牍》第二十七通云:

  得读手札,便同阿閦国再见矣。但江令愁赋,与弟感怀之语,大都若天涯芳草,何繇与巴山之雨一时倾倒也。许长史《真诰》,亦止在先生数语间耳。望之!余扼腕之事,病极,不能多述也。

  寅恪案:此通关键乃“许长史《真诰》亦止在先生数语间耳”一节。陶隐居《真诰》,为集合杨羲、许谧即许长史诸人手迹而成之书。其中多涉及仙女如萼绿华、安妃等降临人间之事。河东君此通所指,虽难确定,颇疑与第二章所引牧斋《戏题美人手迹》七诗有关。牧斋此题作于崇祯十三年庚辰春初,河东君此札作于同年夏间。所隔时日,至少亦有三四月之久。故然明将牧斋此诗传致于河东君,大有可能。至牧斋所见之河东君手迹,亦是从然明处得来也。考《晋书·七九·谢安传》云:

  寓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

  及同书八十《王羲之传》略云:

  羲之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又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遍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卒当以乐死。”谢安谓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须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时刘惔为丹阳令。【寅恪案:“令”字应依《世说新语·言语类》“刘真长为丹阳尹”条,改作“尹”字。】许询尝就惔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询曰:“若此保全,殊胜东山。”惔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保此。”羲之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世说新语·言语类》“刘真长为丹阳尹”条,刘《注》引《续晋阳秋》云:

  许询,字玄度。高阳人。魏中领军允玄孙。总角秀惠,众称神童,而风情简素。司徒掾辟,不就。蚤卒。

  《真诰·二十·真胄世谱》略云:

  【许】副,字仲先。庶生。即长史【谧】之父也。与谢奕【安等】兄弟周旋。

  又略云:

  【许】迈,字叔玄,小名映,改名远游。与王右军父子周旋。

  然则谢安石、王逸少之在东山,其所与交游者,为许询、许迈,而非许谧即许长史。但长史之父仲先及兄远游,固尝与王、谢胜流相往来。河东君或于此有所误记,因而牵混耶?若为误记牵混,则东山之谢安石,恐非牧斋莫属。盖然明当时所能介绍于河东君之胜流,唯牧斋一人曾于崇祯元年戊辰会推阁臣,列名其中。虽因此革职回籍,然实取得候补宰相之资格。至其余如谢象三之流,资望甚浅,不足与谢安石相比也。职此之故,第二章论牧斋《戏题美人手迹七首》,谓其诗乃钱、柳因缘重要资料之一,实则亦是钱、柳因缘材料之最先见于记载者。河东君此札可取以相证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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