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六八 |
|
|
|
又,词中“芳草”“故人”之语,出孟襄阳诗,前已言之。但“故人”一语,卧子除用孟诗之成句外,兼袭用古诗《上山采蘼芜》中“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之旧辞【见《玉台新咏·一·古诗八首》之一】。此点可与河东君《湖上草·西泠(七律)十首》之二,末四句所云: 青骢点点余新迹,红泪年年属旧人。 芳草还能邀凤吹,相思何异洛桥津。 等语,互相参较也。“无瑕”者,疑是媛介之别号。“东山阁”即“惠香阁”,当在绛云楼。可参第四章“论黄媛介与钱、柳关系”节及“论牧斋绛云楼”节。此扇为媛介之画,既不署受者之款,尤可证此扇乃媛介所自用,而“无瑕词史”与媛介应是一人也。更有可注意者,即崇祯十三年庚辰冬河东君所赋《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七律),“此去柳花如梦里”之句【见《东山酬和集·一》】,与此词“怨花伤柳”之语,殊有关系。此点亦俟下章论之。寅恪颇喜读卧子此词,又见媛介画款有“东山阁”之语,遂戏改昔人成句,共赋短诗三章。兹附录于下。 崇祯甲申夏日,黄皆令于东山阁画扇,上有柳如是题陈卧子《满庭芳》词。词云:“无非是,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因戏改晋时旧语,兼采龚璱人诗句,而易其意旨,共赋三绝。 美人顾影怜憔悴,烈士销魂感别离。 一样黄昏怨花柳,岂知一样负当时。 清和景物对茫茫, 画里江山更可伤。 一念十年抛未得,【寅恪考定此词为崇祯八年四月大樽送别河东君之作,至崇祯十七年首夏题扇时,已十年矣。是年,河东君将偕牧翁自虞山往南都翊戴弘光也。】 柳花身世共回肠。 兴亡江左自关情,远志休惭小草名。 我为谢公转一语,东山妓即是苍生。 近日得见重印本《皇明经世文编》一书,虽不能详读,但就其序及凡例并卷首所列鉴定名公姓氏有关诸人中可与卧子《自撰年谱》“崇祯十年丁丑”“十一年戊寅”及“十七年甲申”等条互相印证者,约略论述之。至其所言诸人,本文前后已详言者,或虽未言,而其姓名为世所习知者,亦不多赘。其他诸人之可考见者,则少加笺释。明知不能完备,姑附鄙见,以求教于当世深通明季史事之君子。唯原书卷首有“云间平露堂梓行”七字及长方印章“本衙藏板,翻印千里必究”十字。 论者取《儒林外史》第一三、一四、一八、二八等回,以“平露堂”为书坊之名,以陈卧子等为书坊聘请选文之人。殊不知平露堂乃卧子宅中之堂名【详见下引王沄《云间第宅志》】,实非书坊之名。且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九年丙子”条明言“是岁有《平露堂集》”【见《陈忠裕全集》卷首,并可参《陈集》中之《平露堂集》及集首之《凡例》】。故论者以《儒林外史》相比拟,未谛也。或谓卧子家贫,一人何能镌此巨册?由书坊出资,请其编选,似亦可能。 鄙意卧子之家固贫,此书所列作序及鉴定诸人,疑皆不仅以空文相藻饰,实或多或少曾有金钱之资助,不过当时风气,不便明言耳。就诸人中之姓名及文字考之,知当日松江府知府方岳贡助力最多。此书乃当时江左文社之政见,诸文士一旦得志,则此书不但托之空言,即可付之实施矣。又,方氏请其时江南最高长官张国维作序,并列有复社魁首张溥之序,可知当日江南名宦及士绅,亦皆赞同此政见。斯鉴定及作序者之姓名所以繁多若是之故欤?至印章中之“本衙”二字,殆指松江府,或指卧子崇祯十三年庚辰所任绍兴司李之衙门,未敢断定,仍俟详考。 《皇明经世文编》卷首载有《序》九篇,兹择录最有关者于下。 方岳贡《序》云: 贡待罪守郡十有一年。政拙心长,劳轻过重,犹幸此乡多文雅之彦,若徐文学孚远,陈进士子龙,宋孝廉征璧,皆负韬世之才,怀救时之术,相与网罗往哲,搜抉巨文,取其关于军国,济于时用者,上自洪武,迄于今皇帝改元,辑为《经世》一编。文从其人,人从其代,览其规画,足以益才智。听其敷奏,足以壮忠怀。考其始终,足以识时变。非徒侈一代之鸿章,亦将以为明时之献纳云尔。襄西方岳贡禹修父题。 张国维《序》略云: 云间陈卧子仝徐闇公、宋尚木所集《经世编》成,郡守以其书示余,余读而叹曰:“猗与旨哉!我国家治安三百年,列圣之所畴咨,诸臣之所竭思,大约可见于兹矣。”今三君俱以通达淹茂之才,怀济世安邦之略,采遗文于二百七十年之间,襄盛事于数月之内,而郡守又能于政事之暇,兼统条贯,以扬厉厥事,故功相得而速成。后之君子其欲览观于斯者,岂非有不劳之获哉!余待罪江南,既嘉三君有当世之志,而又多太守能博尽英才之意,以布之天下,而即以卜诸贤异日之所树也。于是乎言。东阳张国维题。 张溥《序》略云: 余间语同志,读书大事,当分经、史、古、今为四部。读经者辑儒家,读史者辨世代,读古者通典实,读今者专本朝,就性所近,分部而治,合数人之力治其一部,不出二十年,其学必成。同志闻者,咸是余说,而云间徐闇公、陈卧子、宋尚木尤乐为之。天才英绝,闭关讨论,直欲以一人兼四部不难也。客年与余盱衡当代,思就国史。余谓贤者识大,宜先经济,三君子唯唯,遂大搜群集,采择典要,名《经世文编》。卷凡五百。伟哉是书,明兴以来未有也。今三子悠游林麓,天假以时,载笔之始,又先以国家为端,他日继涑水者,其在云间乎。社弟张溥题。 许誉卿《序》云: 予被放以来,杜门寡交,卧子、闇公、尚木独时相过从。卧子读书养气,其劲骨热肠,亟当为世用。尚木与闇公诸子,并以旷世才,闭户著述,究心千秋之业。予尝览斯编,一代兵、农、礼、乐、刑、政大端,赅是矣。而于忠佞是非之际,尤凛凛致辨焉。以故言以人传者,重其人,亟录其文。言不以人废者,存其文,必斥其人。诸子泾渭在胸,邪正在目,其用意深,而取裁当,故足多也。以予所知,闽中黄石斋先生负重名,顷抗疏归来,直声震天下,而不能不心赏斯编,闻已为之玄晏矣。予更何庸赘一词?予惟以诸子之志如此,他日出而以天下为己任,必可以副圣天子求贤图治之至意,洗士大夫经济阔疏之旧耻,则斯《编》固其嚆矢焉尔。同郡许誉卿题于南村草堂之遁阁。 徐孚远《序》略云: 余从陈、宋二子之后,上承郡大夫先生之旨,收辑明兴以来名贤文集与其奏疏,凡数百家,其为书凡千余种,取其文之关乎国事者,凡得如干卷。他日有魏弱翁其人者当国,省览此书,以为有稗盐梅之用,庶几因是推其繇来,以渐窥高皇帝之渊微,或有弘益哉!或有弘益哉!华亭徐孚远闇公氏题于华隐堂。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