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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卧子《醉落魄·春闺风雨》,其一云:

  春楼绣甸,韶光一半无人见。海棠梦断前春怨。几处垂杨,不耐东风卷。
  飞花狼藉深深院,满帘寒雨炉烟篆。黄昏相对残灯面。听彻三更,玉枕欹将半。

  其二云:

  花娇玉暖,镜台晓拂双蛾展。一天风雨青楼断,斜倚栏干,帘幕重重掩。
  红酥轻点樱桃浅,碧纱半挂芙蓉卷。真珠细滴金杯软,几曲屏山,镇日飘香篆。

  又,《菩萨蛮·春雨》云:

  廉纤暗锁金塘曲,声声滴碎平芜绿。无语欲摧红,断肠芳草中。
  几分消梦影,数点胭脂冷。何处望春归,空林莺暮啼。

  河东君《更漏子·听雨》【寅恪案:河东君此调两阕颇难句逗,姑以意标点之,可不必深究也】云:

  风绣幕,雨帘栊。好个凄凉时候。被儿裹,梦儿中。一样湿残红。
  香焰短,黄昏促。催得愁魂千簇。只怕是,那人儿,浸在伤心绿。

  其二云:

  花梦滑,杏丝飞,又在冷和风处。合欢被,水晶帏,总是相思块地。
  影落尽,人归去。简点昨宵红泪。都寄与,有些儿,却是今宵雨。

  李舒章《虞美人·春雨》【见《蓼斋集·三一·诗余》】云:

  廉纤断送荼蘼架,衣润笼香罢。鹧鸪题【啼】处不开门,生怕落花时候近黄昏。
  艳阳惯被东风砳【妒】,吹雨无朝暮。丝丝只欲傍妆台,却作一春红泪满金杯。

  又,吴园次《虞美人·春雨次李舒章韵》【见《今词初集·下》】云:

  红绒冷落秋千架,人约西陵罢。梨花和泪闭重门,卸似玉儿憔悴忆东昏。
  孟婆苦把东君妒,做作催春暮。愁春人正在朱楼,听尽丝丝点点倚香篝。

  寅恪案:闵尔昌《碑传集补·二二·守令一》王方岐撰《吴园次后传》略云:

  先生讳绮,字园次,江都人。【顺治十一年】甲午,滦州石学士申视学江南,得先生卷,拔冠多士,以明经荐入都。冢宰胡公兆龙拔置第一,授中书舍人,掌制诰。【顺治十五年】戊戌,迁兵部职方司主事。【康熙三十三年】甲戌夏杪,先生年七十有六,微有腹疾,不数日而归道山矣。

  当崇祯八年时,园次年十七岁。其入都则在顺治十一年,而李舒章于顺治三年丙戌以父丧归葬,事竣还京即卒。【见《陈忠裕全集·年谱·下》“顺治四年丁亥”条考证引《松江府志·李逢申传》。】故园次此词作成时间必不甚迟,作词之地亦应在松江地域,其时间或即在崇祯八年春季,亦未可知。园次年少美才,其和“春闺风雨”之词,殊不足异也。

  复次,卧子《诗余》中关涉“春闺”或“闺阁”之题目者颇多,如《桃源忆故人·南楼雨暮》及《探春令·上元雨》诸阕,皆当属此类。除《南楼雨暮》一词,将于论李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时合并论之,其余今不备录。至于《柳梢青·春望》《天仙子·春恨》之类,则名士民族兴亡之感,与儿女私情绝无关涉。故虽为春季所作,亦不录之也。

  卧子《诗余·〈菩萨蛮·春晓〉》云:

  玉人袅袅东风急,半晴半雨胭脂湿。芳草衬凌波,杏花红粉多。
  起来慵独坐,又拥寒衾卧。金雀带幽兰,香云覆远山。

  又,《蝶恋花·春晓》云:

  才与五更春梦别,半醒帘栊,偷照人清切。简点凤鞋交半折,泪痕落镜红明灭。
  枝上流莺啼不绝,故脱余绵【寅恪案:“余绵”谓当日女性卧时所着之绵紧身也。可参《红楼梦·一百零九回》“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节】,忍耐寒时节。慵把玉钗轻绾结,恁移花影窗前没。

  寅恪案:此两词皆言春晓。《菩萨蛮》调可与上引卧子《早春行》(五古)之“不令晨妆竟,偏采名花掷。香衾卷犹暖,轻衣试还惜”等句互证。《戊寅草》中复有《两同心·夜景【代人作】》一阕。所代之人,疑是卧子,而首句亦与鞋有关,故并附录于此,借资好事者之谈助耳。

  河东君《河传·忆旧》云:

  花前雨后,暗香小病,真个思清切。梦时节,见他从不轻回。风动也,难寻觅。
  简点枕痕刚半折。泪滴红绵,又早春文灭。手儿臂儿,都是那有情人,故把人心摇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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