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六〇


  又,《戊寅草》中有《诉衷情近·添病》一阕。河东君之病当亦与卧子之病有关,所谓同病相怜者也。故附录于此,以博好事者一笑。其词云:

  几番春信,遮得香魂无影。衔来好梦难凭,碎处轻红成阵。任教日暮还添,相思近了,莫被花吹醒。
  雨丝零。又早明帘人静。轻轻分付,多个未曾经。画楼心,东风去也,无奈受他,一宵恩幸。愁甚病儿真。

  《戊寅草·〈少年游·重游〉》云:

  丝丝碧树何曾卷,又是梨花晚。海燕翻翻,那时娇面。做了断肠缘。
  寄我红笺人不见。看他罗幕秋千。血衣着地,未息飘扬,也似人心软。

  卧子《诗余·〈少年游·春情〉》云:

  满庭清露浸花明,携手月中行。玉枕寒深,冰销香浅,无计与多情。
  奈他先滴离时泪,禁得梦难成。半晌欢娱,几分憔悴,重叠到三更。

  寅恪案:河东君之词有“梨花”“海燕”等语,自是春季所赋。与卧子词“春情”相合。卧子词后半阕与上引河东君《江城子·忆梦》一词,语意更为符应。其题作《春情》,非偶然也。

  《今词初集·上》李雯《少年游》云:

  绿窗烟黛锁梅梢,落日近横桥。玉笛才闻,碧霞初断,赢得水沉销。
  口脂试了樱桃润,余晕入鲛绡。七曲屏风,几重帘幕,人静画楼高。

  又,《代女郎送客》云:

  残霞微抹带青山,舟过小溪湾。两岸芦干,一天雁小,分手觉新寒。
  今宵霜月照灯阑,人是暮愁难。半枕行云,送君归去,好梦忆江干。

  复次,舒章《蓼斋集·三一·诗余》载《玉楼春》题为《代客答女郎》。其词云:

  角声初展愁云暮,乱柳萧萧难去住。舴艋舟前流恨波,鸳鸯渚上相思路。
  生分红绶无人处,半晌金樽容易度。惜别身随南浦潮,断肠人似潇湘雨。

  恐此“客”当是卧子,“女郎”亦为河东君。盖与其《少年游·代女郎送客》一词同时所作。卧子、河东君皆工于意内方外者,舒章何不惮烦而为两人捉刀?文人闲居好事,故作狡狯,殊可笑也。

  寅恪案:周美成赋《少年游·感旧》词后,凡诗余中此调多与李师师有关一类绮怀之作,自无足怪。舒章词此调前一阕,疑是和卧子之作,即为河东君而赋者。后一阕题为《代女郎送客》,词中有“芦干”“雁小”“新寒”“霜月”等句,明是秋深景物。河东君《戊寅草》载崇祯八年秋离松江赴盛泽镇诗两题。第一题为《晓发舟至武塘(五律)二首》。其一“还思论异者”句下自注云:“时别卧子。”其二云:“九秋悲射猎。”第二题为《秋深入山》(七律)一首,“深闲大抵仲弓知”句下自注云:“陈寔,字仲弓。时惟卧子知余归山。”据此可证舒章词后一阕题中之“女郎”,即河东君,“客”即卧子。盖河东君此行虽有诗送卧子,但未作词。故舒章戏代为之耳。所谓“半枕行云”之“云”即“阿云”无疑也。

  复次,《戊寅草》有《梦江南·怀人》词二十阕,卧子《诗余》有《双调望江南·感旧》一阕。“梦江南”即“望江南”,“怀人”亦与“感旧”同意。两人所赋之词互相关涉,自无待论。但别有可注意者,即《梦江南》及《双调望江南》两词中之“南”字,实指陈、杨二人于崇祯八年春间同居之徐氏南楼及游宴之陆氏南园而言。若如此解释,则河东君及卧子词中所“梦”“望”之地,“怀”“感”之人,语语相关,字字有著矣。兹全录两人之词于下,读者可取以互证也。

  河东君《梦江南·怀人二十首》,其一云:

  人去也,人去凤城西。细雨湿将红袖意,新芜深与翠眉低。蝴蝶最迷离。

  寅恪案:“凤城”非仅用典,疑并指松江城而言。详见前论卧子《癸酉长安除夕》诗“曾随侠少凤城阿”之句。“细雨湿将红袖意”,可与下引卧子《满庭芳·送别》词“才提起,泪盈红袖,未说两三分”之语参证也。

  其二云:

  人去也,人去鹭鹚洲。菡萏结为翡翠恨,柳丝飞上钿筝愁。罗幕早惊秋。

  寅恪案:“人去鹭鹚洲”之“去”字,周铭《林下词选》同。《众香词》作“在”,误。“菡萏结为翡翠恨”句,自用《花间集补·下》李后主《山花子》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之语。“钿筝”二字,《林下词选》同。当出晏殊《珠玉词·蝶恋花》调“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等句。柳词之“丝”,即晏词之“缕”。《众香词》作“钿簪”,亦可通。河东君此词,盖糅合李、晏两作之语意而成也。

  其三云:

  人去也,人去画楼中。不是尾涎人散漫,何须红粉玉玲珑。端有夜来风。

  寅恪案:河东君此词中之“画楼”,当指其与卧子同居之鸳鸯楼或南楼。“尾涎”用《汉书·九七·下·外戚传·孝成赵皇后传》童谣“燕燕尾涎涎”之语。“玉玲珑”疑用蒋防《霍小玉传》及汤显祖《紫钗记》玉燕钗事。河东君《湖上草·清明行》结语云:“盘螭玉燕无可寄,空有鸳鸯弃路旁。”亦同此词之意,即卧子《双调望江南·忆旧》词所谓“玉燕风斜云鬓上”者。“夜来风”或与玉谿生《无题》二首之一“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之语有关。【见《李义山诗集·上》。】又,《玉台新咏·五》柳恽《夜来曲》云:“飒飒秋桂响,悲【一作“非”】君起夜来。”《乐府诗集·七五》亦载恽此曲,并引《乐府解题》曰:“‘起夜来’其辞意犹念畴昔,思君之来也。”河东君之意,当在于此。

  至若《拾遗记·七》所述薛灵芸即夜来事,虽有《行者歌》曰,“清风细雨杂香来”之语,但与“怀人”之题不合,恐非河东君词旨所在也。【《陈忠裕全集·一九·属玉堂集·魏宫词二首》之二有“细雨香风接夜来”句,即用《拾遗记》事。】复检李清照《漱玉词·〈怨王孙·春暮〉》云:“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河东君此词既用《汉书·孝成赵皇后传》童谣“燕燕尾涎涎”之语,而此童谣中,又有“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之语。或者河东君因读易安居士之词《怨王孙》之“王孙”与《汉书·外戚传》童谣之“皇孙”同义,遂连类相及,而有“夜来风”之句耶?

  其四云:

  人去也,人去小池台。道是情多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猜。一望损莓苔。

  寅恪案:“一望损莓苔”者,离去南园之意。刘文房《寻南溪常道士隐居》诗:“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见《全唐诗·第三函·刘长卿二》。】“南溪”即指“南园”也。“道是情多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猜”者,言其离去南园,可谓非多情。但若以为于卧子有所憎恨,则亦未合。河东君此意即卧子崇祯十一年秋间赋《长相思(七古)》中所述河东君之语云“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但令君心识故人,绮窗何必常相守”者,是也。【见《陈忠裕全集·一一·湘真阁集》。】余详后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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