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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陈忠裕全集·一九·平露堂集·寒食(七绝)三首》云:

  今年春早试罗衣,二月未尽桃花飞。
  应有江南寒食路,美人芳草一行归。

  垂杨小院倚花开,铃阁沉沉人未来。
  不及城东年少子,春风齐上斗鸡台。

  愁见鸳鸯满碧池,又将幽恨度芳时。
  去年杨柳滹沱上,此日东风正别离。【自注:“去年寒食在瀛、莫间。”】

  寅恪案:前论崇祯六年春卧子所作《梦中补成新柳诗》,与崇祯十三年冬河东君所赋《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有关。又前第二章引牧斋《与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诗原注中河东君《西湖》(七绝)一首【此诗本河东君《湖上草·己卯春·西湖八绝句》之第一首。】云:

  垂杨小苑绣帘东,莺阁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可知河东君此诗实由卧子崇祯八年《寒食绝句》转变而来。河东君之诗作于崇祯十二年春,距卧子作诗时虽已五年,而犹眷念不忘卧子如此,斯甚可玩味者。牧斋深赏河东君此诗,恐当时亦尚未注意卧子之原作。【寅恪案:宋征璧撰《平露堂集序》略云:“陈子成进士归,读礼之暇,刻其诗草名‘白云者’。已又裒乙亥丙子两年所撰著,为《平露堂集》。”然则《平露堂集》之刻,在卧子丁其继母唐孺人忧时。牧斋与姚士粦论诗,在崇祯十三年秋间。以时间论,牧斋有得见卧子诗之可能,但钱、陈两人诗派不同,牧斋即使得见《平露堂集》,亦必不甚措意也。】后人复称道河东君此诗,自更不能知其所从来。故特为拈出之,视作情史文坛中一重公案可也。

  兹综合寅恪所见陈卧子、河东君并宋辕文、李舒章诸人之词,相互有关者,略论述之。

  河东君《戊寅草》中诸词及《众香词·书集·云队》中所选河东君词,其调名题目与《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全相符合者,仅有《踏莎行·寄书》及《浣溪沙·五更》等。兹先移录于下。

  陈卧子《浣溪沙·五更》云:

  半枕轻寒泪暗流,愁时如梦梦时愁。角声初到小红楼。
  风动残灯摇绣幕,花笼微月淡帘钩。陡然旧恨上心头。

  河东君《浣溪沙·五更》云:

  金猊春守帘儿暗,一点旧魂飞不起。【寅恪案:“起”疑是“返”之讹写。】几分影梦难飘断。
  醒时恼见小红楼,【寅恪案:“小红楼”岂指徐氏别墅之南楼耶?】朦胧更怕青青岸。薇风涨满花阶院。

  陈卧子《踏莎行·寄书》云:

  无限心苗,鸾笺半截。写成亲衬胸前折。临行简点泪痕多,重题小字三声咽。
  两地魂销,一分难说。也须暗里思清切。归来认取断肠人,开缄应见红文灭。

  河东君《踏莎行·寄书》云: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
  半帘灯焰,还如梦水。【寅恪案:《众香词》“水”作“里”,较佳。恐是“里【繁体:裏】”字仅余下半,因讹写成“水”也。】消魂照个人来矣。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眎。【寅恪案:《众香词》“眎”作“你”。疑“眎”及“你”俱是“味”字之讹写。】

  寅恪案:上录陈、杨两人之词,调同题同,词语复约略相同。其为同时酬和之作,不待详论。所可注意者,后来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念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之语,或与此时两人所赋《浣溪沙·五更》之词有关,亦未可知也。

  卧子别有《浣溪沙》两阕,其题目虽与上引陈、杨两词俱作《五更》者不同。但绎其词意,当亦与河东君有关。故并移录之,以资旁证。至宋辕文所赋《浣溪沙》两词,其所言节物,虽皆与春雨无涉。然详玩词旨,颇疑或与河东君有关。岂是辕文脱离河东君之后,有所感触,遂托物寄意耶?殊乏确证,未敢多论。唯词特佳妙,附录于此,以待推究。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浣溪沙·闺情〉》云:

  龙脑金炉试宝奁,虾须银蒜挂珠帘。莫将心事上眉尖。
  斗草文无知独胜,弹棋粉石好重拈。一钩红影月纤纤。【自注:“当归一名文无。”】

  前调《杨花》云:

  百尺章台撩乱吹,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飘泊奈他飞。
  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吹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顾贞观、成德仝选《今词初集·下》宋征舆《浣溪沙》云:

  彻夜清霜透玉台,夕香销尽博山灰。声声飞雁五更催。
  满地西风天欲晓,半帘残月梦初回。十年消息上心来。

  又,《雪》云:

  半似三春杨柳花,趁风知道落谁家。黄昏点点湿窗纱。
  何幸凤鞋亲得踏,可怜红袖故相遮。人间冷处且留他。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中更别载《踏莎行》两阕,一题作《春寒》,一题作《春寒闺恨》。《春寒闺恨》一阕复载于顾贞观、成德仝选《今词初集·下》及王昶《国朝词综·一》所选宋征舆词中,但无《春寒闺恨》之题目。鄙意此词无论其为何人所作,玩味词中意旨,当与河东君有关无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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