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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崇祯九年丙子,孟阳尚有一诗关涉河东君及朱子暇。此点与牧斋间接有关,兹论述之于下。《耦耕堂存稿诗·中》及《列朝诗集·丁·一三》所选《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诗后,即接以此诗。《六月鸳湖饮朱子暇夜归与云娃惜别》诗云:

  寻得伊人在水湄,移舟同载复同移。
  水随湖草闲偏乱,愁似横波远不知。
  病起尚怜妆黛浅,情来颇觉笑言迟。
  一樽且就新知乐,莫道明朝有别离。【寅恪案:《楚辞·九歌·少司命》云:“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乃孟阳此两句所从出,自不待言。至“新知”一辞及其界说,见前论孟阳《停云》诗并宋让木《秋塘曲序》等条,兹不复赘。】

  寅恪案:朱子暇即朱治憪。其事迹见《劫灰录·一·永历帝纪》、《小腆纪年·一三》、《小腆纪传·五七》、《明诗综·六六》、《槜李诗系·一九》、光绪重修《嘉兴府志·五一·文苑传》、道光修同治重刊《广东通志·二四·职官表》、道光修光绪重刊《肇庆府志·一二·职官·二》等,兹不详述,但据《广东通志》云:

  【崇祯】十年 同知 朱治憪 吴大伊十一年
  十二年
  十三年 同知 倪文华

  《肇庆府志》云:

  【崇祯】十年 同知 李含璞 朱治憪十一年
  十二年 同知 【以后缺。】

  可知崇祯十年朱子暇外,任肇庆府同知者,尚有其他之人。两志所列之人名虽不同,然朱氏之到任所【《明诗综》《嘉兴府志》“同知”皆作“通判”。据《小腆纪传》云:“天启辛酉举于乡,选肇庆通判,历同知。”盖先选通判,后迁同知也】,必在崇祯十年无疑。故孟阳此诗亦应是九年所作。崇祯十三年肇庆府同知既非朱氏,则朱氏此时或已离任返家。其后来在广东之活动,当是重返粤省以后所为也。检程、钱两家之集,关涉朱氏者,除此诗外,皆为崇祯三年春夏间事,时间太早,无关考证。【可参《耦耕堂存稿诗·上·答朱子暇次牧斋韵三首》。《列朝诗集·丁·一三》上选程孟阳此诗,题作《答朱子暇见访同牧斋次韵三首》,题下有“庚午春”三字。《初学集·九·崇祯诗集·五·夏日偕朱子暇憩耦耕堂次子暇访孟阳韵三首》。】

  自崇祯九年夏,至十三年冬河东君访半野堂之前,未发现钱、朱两人有往还踪迹。牧斋集中涉及河东君之诗,最先为第二章所引之《观美人手迹戏题七绝句》。此诗为崇祯十三年春间所作。顾云美谓“嘉兴朱治憪为虞山宗伯称其才,宗伯心艳之,而未见也。”检商务重印本《浙江通志·一百四十·选举门·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朱治憪,嘉兴人,肇庆同知。”是朱氏乃牧斋主浙江乡试时所取士也。其以绝代名姝告于老座师,藉报受知之深思,原无足怪。

  但此点恐为朱氏尚未到肇庆同知任所前,或是崇祯十二年末离任所后之事,俱难决言。所可注意者,孟阳于崇祯十一年及十二年除夕,皆在牧斋家度岁【参《耦耕堂存稿诗·下·(戊寅)除夕拂水山庄和牧斋韵二首》及《(己卯)除夕次牧斋韵》等诗。“戊寅”“己卯”皆据《列朝诗集》增入】,此时何不以河东君之才貌介绍于牧斋?可知此老心中直以“禁脔”视河东君,不欲他人与之接近,其情诚可鄙可笑矣。松圆于崇祯十三年冬复循例至牧斋家度岁,不意忽遇河东君,遂致狼狈而返。以垂死之年,无端招此烦恼,实亦有自取之道也。

  抑更有可论者,上已推定河东君于崇祯九年二月末,离嘉定返盛泽,何以距离仅百日,松圆忽在嘉兴与云娃惜别?若谓由于难堪相思之苦,高年盛暑,往访河东君,则河东君非轻易接待不速之客者,如后引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十三通及第十四通之例,可以类推。松圆于此点应有感会,似不作斯冒昧之举。检《初学集·五三·封监察御史谢府君墓志铭》略云:

  鄞县谢府君,讳一爵。君以次子太仆寺少卿三宾封陕西道监察御史。以崇祯八年二月廿四日卒,年六十有四。其配孺人周氏,以是年十月廿七日卒,年六十有二。三宾与其兄三阶,弟三台、三卿,以崇祯十三年某月甲子,合葬君夫妇于郡西翠山之阳。三宾余门人也,状君之行来乞铭。

  及《耦耕堂存稿文·上·吊问》略云:

  四明谢侯去嘉定之明年,以名御史监军山东。出奇破贼,有勘定功。朝命擢公太仆寺卿。未几,以太公封侍御翁忧去,奔丧戒行,而横罹谗口。继而有母太夫人之丧,前后远迩之会吊者,弥年未已。丙子夏六月亢旱,骄阳流金铄石,禾槁川涸,水无行舠。门下布衣新安程某贫老且废,累然扶杖担簦而前。客或有止之者,又有难之者曰:“公有遗爱深德于子,子老而赴吊,宜矣。然古者吊不及哀,谓之非礼。今日月有时,丧制有尝,怙恃之戚,皆已卒哭。子之往,其何说之词?”不肖对曰:“否否。礼之吊,非独哀死也。凡列国水旱之不时,年谷之不登者,皆吊。古者三月无君,则吊。侯不幸廉贞而蒙谗毁。闻风慕义,犹将吊屈哀贾,悲歌涕泗于千百世之间,又乌可以寻常久近论哉?”客闻之,敛容拱手退曰:“唯唯。”敬书之,以告于阍人下执事。

  寅恪案:孟阳此次之冒暑远吊谢氏之丧,必多讥笑之者。其作文解嘲,甚至以三宾为“廉贞”,可鄙可笑。其文引经据典,刺刺不休,兹不备录。究其实情,当为希求象三之救济耳。明代山人之品格,如《平山冷燕》所描写之宋信,即是一例。松圆平日生活,除得侯广成、钱牧斋等资济之外,尤受象三之援助,自无可疑。崇祯九年春间,河东君来游嘉定,孟阳竭尽精力财力,相与周旋。“三月无【河东】君”之后,困窘至极,故不能不以七十二岁之残年,触六月之酷热,远赴浙东,以吊过时之丧。舍求贷于富而多金之谢太仆,恐无其他理由。鸳湖乃嘉定鄞县往还所经之路线。

  据《吊问》中“丙子夏六月门下布衣新安程某贫老且废,累然扶杖担簦而前”等语推之,则松圆《与云娃惜别》诗,实往吊象三途中所作。又文中二客之语,自是孟阳假设,不必确定为何人。但此次鸳湖所遇见之河东君及朱子暇,观其后来所表现,人格俱出孟阳之上。然则此两人于中途劝阻,亦有可能。不必如文中所述,二客之言乃发于嘉定启行之时也。寅恪曩诵《列朝诗集》所选松圆此诗,未达其六月至鸳湖之意。今见《吊问》之文,始豁然通解,益信松圆谋身之拙【寅恪案:《全唐诗·第十函·韩偓·二·安贫》(七律)云:“谋身拙为安蛇足。”韩、程两人,虽绝不相似,然孟阳于河东君之关系,亦可谓蛇足之拙。故取以相比。读者幸勿误会】,河东君害人之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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