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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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云: 城头片雨浥朝霞,一径茅堂四面花。 十日西园无忌约,千金南曲莫愁家。 林藏红药香留蝶,门对垂杨暮洗鸦。 拣得露芽纤手瀹,悬知爱酒不嫌茶。 寅恪案:此诗前四句,上已论证,兹不复赘。后四句“垂杨”之“杨”及“爱酒”之“爱”,是否暗指河东君姓名而言,姑不必考辨,唯七、八两句则应是当时当地之本事也。《本草纲目·三六》“山茶”条云:“【李】时珍曰,其叶类茗,又可作饮,故得茶名。”又引《格古论》云:“花有数种,宝珠者,花簇如珠,最胜。”及周宪王《救荒本草》云:“山茶嫩叶煠熟水淘可食,亦可蒸晒作饮。”可与前引《嘉定县志》“薖园”条云“宝珠山茶,百余年物”互相参证。斯尤足为河东君此次游嘉定寄寓薖园之确据,并得藉是窥见当日河东君之闲情逸致矣。至河东君爱酒一端,详见前论卧子《集杨姬馆中》诗,于此可不具论。 其三云: 林风却立小楼边,红烛邀迎暮雨前。 潦倒玉山人似月,低迷金缕黛如姻。 欢心酒面元相合,笑靥歌颦各自怜。 数日共寻花底约,晓霞初旭看新莲。 寅恪案:此首乃述河东君檀园游宴之实况也。“小楼”当指檀园中之“山雨楼”。此楼之命名,当取义于许用晦“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句。【见《才调集·七》许浑《咸阳城东楼》(七律)。】松圆“林风”“暮雨”等语,足为旁证。第一联上句与第二联上句相关,言河东君之醉酒。第一联下句与第二联下句相关,言河东君之唱曲。且暗以杜秋娘目河东君。盖“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乃《金缕衣》曲辞中之语,与“低迷”“黛烟”及“歌颦”诸辞相证发也。七、八两句乃指松圆等早起与河东君共看檀园芙蓉畔中新荷之本事。《南翔镇志·一一·园亭门》“檀园”条附李元芳《清晨独过檀园观荷》(七律)云: 新荷当昼便含光,要看全开及早凉。 带露爱红兼爱绿,迎风怜影亦怜香。 林深鸟宿声还寂,水涨鱼游队各忙。 寅恪案:茂初此诗题中之“清晨”并诗中之“新荷”“迎风”及“爱红”“爱绿”“怜影”“怜香”等辞,皆可与松圆诗语及河东君之名相印证。茂初此律似即为松圆此诗同时之作。但茂初诗题中“独过”二字,不知是否指诸老及河东君“数日共寻花底约”外之别一次,抑或实与诸老及河东君共同游赏,而于僧筏、缁仲诸侄辈有所不便,特标出一“独”字,以免老伯父风流本事之嫌耶?观孟阳此诗所述,乃诸老与河东君在檀园山雨楼中晚宴,酣饮达旦,如《史记·六六·滑稽传·淳于髡传》所谓“长夜之饮”者。 次日清晨,诗老名姝彻夜不寐,余兴未阑,同赏楼前畔中之新荷,亦极自然之理,不过此为一次之事。既得新荷宜于侵晨观赏之经验,故遂有数日共寻之约欤?夫老人少寐,侵晨即起,乃生理情况所致,本不足异。但妙龄少女如当日年仅十七岁之河东君,转不似玉谿生所谓“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者【见《李义山诗集·上·为有》(七绝)】,则由其生性若是,非勉强早起,追逐诸老作此游赏也。关于河东君特喜早起一端,可参散见前后论述卧子诗词中涉及河东君早起诸条,兹不更赘。 其四云: 邀得佳人秉烛同,清冰寒映玉壶空。 春心省识千金夜,皓齿看生四座风。 送喜觥船飞凿落【《列朝诗集》“凿”作“错”】,助情弦管斗玲珑【《列朝诗集》“情”作“清”】。 天魔似欲窥禅悦,乱散诸华丈室中。 寅恪案:此首第一句及七、八两句,足以证明是诗乃松圆自述邀约河东君夜饮于其所居之处,极歌唱酣醉之乐也。盖河东君当日之游嘉定,程、唐、李辈必轮次递作主人,以宴此神仙之宾客,斯乃白头地主认为吴郡陆机对于钱塘苏小所应尽之责任,如天经地义之不可逃避者。考孟阳此时其家实在嘉定西城。昔日惯例,城门夜必扃闭,时间过晚,非有特许,颇难通行。此首既无如第五首“城晚舟回一水香”之句,复无第六首“严城银钥莫相催”之语,则此次孟阳邀宴河东君夜饮,必不在其城内之寓所,可以推知。若在城外,恐舍张子石之杞园莫属。亦即孟阳《过张子石留宿诗》及《朝云诗》第一首“出饮空床动涉旬”句等,所指言之事之地也。 然此诗中无显著之痕迹,姑记所疑,以俟更考。此首第一联上句可参《縆云诗》第四首“方信春宵一刻争”句。其出处皆为东坡“春宵一刻值千金”之语【见《东坡续集·二·春夜》(七绝)】。玩味松圆语意,应指河东君而言。但当时珍惜春宵之心者,恐只是孟阳,而非河东君。松圆竟作此语,何太不自量耶?下句则颇为实录,前引宋让木《秋塘曲序》云:“坐有校书新从吴江故相家,流落人间,凡所叙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据此可知河东君往往于歌筵绮席,议论风生,四座惊叹。故吾人今日犹可想见是夕杞园之宴,程、唐、李、张诸人,对如花之美女,听说剑之雄词,心已醉而身欲死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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