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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节录《痛史》第二十种《国变难臣钞·纪牧斋遗事》附宋征舆《上钱牧斋书》略云: 侧闻先生泛轻舠,驾华轩,惠然贲于敝邑。惟敝邑之二三子及不佞征舆在远闻之,以为先生有岁时之事,信宿而已。日复一日,骊驹不歌。且闻诸从者曰,虽返,将数至焉。呜呼!以先生之密迩,曾不闻敝邑之病乎?敝邑狭小,有明之末,困于烦赋。顺治二年大兵攻焉,宿而守之。为之将者,若李若吴,皆叛帅也。其为郡守者,若张若卢,皆残吏也。 【寅恪案:嘉庆修《松江府志·三六·职官表·武职》载:“李成栋,顺治二年,松江提督。吴胜兆,顺治三年,松江提督。马进宝,顺治十四年至十五年止,松江提督。”及同书三七《职官表·府秩》载:“张铫,偃师人,举人,顺治二年,松江知府。卢士俊,锦州人,监生,顺治五年至六年,知府。李正华,献县人,拔贡,有传,顺治十年至十三年,知府。郭起凤,锦州卫人,拔贡,顺治十四年,知府。祖承勋,汉军正黄旗人,贡生,顺治十四年至十六年,知府。”又同书四三《名宦传·李正华传》略云:“李正华字茂先,献县人,精明强干,奸弊一清。提督马进宝威悍莫与抗,独心惮正华。去之日,儿童妇女竞以束蔬尺布投其舟几满。”】 视民如仇,而慑之以军。十年以来,无岁不灾,无家不役。今郭以内,皆列伍也。郭以外,百金之家可籍而计也。江南诸郡,松难深矣。邀天之幸,获一廉守,鸠我残黎,而又以法去。【寅恪案:董含《莼乡赘笔·二》略云:“吏兹土者,往往不能廉洁。有李正华者,小有才,矫廉饰诈。下车之日,行李萧然。及其归也,方舟不能载。”董氏所言与辕文书及《松江府志》违异。俟考。】今亦惟是新帅之纪律,新守之惠义,若时雨焉。【寅恪案:“新帅”指马进宝,“新守”指郭起凤或祖承勋。】 小人闵闵皇皇耕其五谷,织其卉麻,以庶几供旦晚之命,如是而已,而何足以淹从者?且先生少怙隽才,壮而通显,所事者,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及弘光帝,以至今朝廷,历六君矣。自庚戌通籍,至于丁酉,四十八年矣,所变亦已广矣,所取亦已侈矣。丑于记而给于辨,游人文吏亦内服矣。宜乎动为人师,言为人则,而乃不能割帷薄之爱,负难受之声,忘其蘧蒢,而仿其谑浪。是以谤言流传,达于行路,使我三吴之荐绅,言及变色无以应四方之长者。先生虽不自爱,其若虞山之水何? 呜呼!鬼神不吊,延先生以年,其将益其疾,而降之大罚耶?抑使先生自播其行,以戒我吴人耶?未可知也。然如先生者,可以归矣!可以休矣!南使之便,敬布腹心,惟先生加意焉! * 寅恪案:《有学集·七·高会堂诗集·高会堂酒阑杂咏序》云:“不到云间,十有六载矣。”序末云:“丙申阳月十有一日书于青浦舟中。”可知牧斋实于顺治十三年丙申冬季在松江。辕文作此书在顺治十四年丁酉任职北京时,故云“不佞征舆,在远闻之”“【先生】自庚戌通籍,至于丁酉,四十八年矣”及“南使之便,敬布腹心”也。【《松江府志》载马进宝顺治十四年始任松江提督,有误。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据《江南通志》载马进宝于顺治十三年升苏松提督,移镇松江,因定牧斋顺治十三年丙申游松江,甚确。】其实牧斋自顺治三年丙戌辞官自燕京南归后,即暗中继续不断进行复明之活动。是以频岁作吴越之游,往往借游览湖山,或访问朋旧为名,故意流播其赏玩景物,移情声乐之篇什。盖所以放布此烟幕弹耳。辕文方仕新朝,沾沾自喜。其痛诋牧斋,出于私意,与吴越旧时党社胜流之不忘故国旧君者,不可同日而语。观其书中“不能割帷薄之爱”一语,如见其肺肝。 噫!自顺治十四年丁酉,辕文作此书之时,上溯至崇祯七年壬申,或六年癸酉,辕文与河东君决裂之时,其间已历二十五六年之久,何尚未忘情耶?夫辕文因己身与河东君之故,痛诋牧斋,固已可鄙,似犹有说,而王胜时以其师与河东君之故,复附和辕文,集矢钱、柳【或疑《纪钱牧斋遗事》为王沄辈所作。俟考】,则殊可笑,实更无谓也。辕文书中又云:“且闻诸从者曰,虽返,将数至焉。”盖牧斋之至松江,实阴说提督马进宝,即辕文书中所谓“新帅”,以响应国姓进攻崇明南都。此为牧斋复明活动之一端,俟后第五章详论之。或谓辕文于此中秘密似有所知,而尚未得确证,故未告诸清廷,捕杀牧斋,以报其私怨也。鄙意此时清廷尚欲利用马进宝,揆之清初驾驭汉奸之常例,即使辕文言之于清廷,恐清廷不但不接受其告密,转而因此得罪。斯又怯懦之辕文所以虽知牧斋有所活动,而终不敢为告密之举欤? 又,蔡练江【澄】《鸡窗丛话》“古来文人失节修史”条,附录宋辕文杂记云: 娄东王冏伯,弇州长子也。家有一书,编辑先朝名公卿碑志表传,如焦氏《献征录》之类,而益以野史,搜讨精备,卷帙甚富。冏伯殁,牧斋购得之,攘为己有。乃更益以新碑及闻见所记,附会其中。喜述名贤隐过,每得一事,必为旁引曲证,如酷吏锻炼,使成狱而后已。以是捃摭十余年,漫题卷上曰《秽史》。书成之夕,其所居绛云楼灾,即编纂之地也。所谓《秽史》者,遂不可复见。乃取程孟阳所撰《列朝诗选》,于人名爵里下各立小传,就其烬余所有,及其记忆而得,差次成之。小传中将复及人隐过,或以鬼神事戒之,乃惧不敢。然笔端稍滥,则不能自禁。 吾邑张雪窗云,牧斋诗人小传,人多称之,而意见偏谬,则有如辕文所言者。近日顾芝岩序吾邑史氏《致身录》云,王褚下流,变乱黑白,不能自即于正,每力排正气,以为容身之地。呜呼!其不能逃于公论如此。人品如斯,何怪乎诗学之谬也。 寅恪案:辕文所记甚谬,朱【长孺】鹤龄尝辞而辟之矣。兹附录其《愚庵小稿·十·与吴梅村祭酒书》于后。至吴氏有无复书,今不可知。以意揣之,骏公与钱宋两人交情俱极深厚,必难措词,当是置之不答也。朱《书》云: 忆先生昔年枉顾荒庐,每谈虞山公著作之盛,推重諈诿,不啻义山之叹韩碑。乃客有从云间来者,传示宋君新刻,于虞山公极口诟詈,且云,其所选明诗,出于书佣程孟阳之手。【寅恪案:燕京重印本朱鹤龄《愚庵小集》“书”作“笔”。非。】所成《秽史》,乃掩取太仓王氏之书。愚阅之不觉喷饭。夫虞山公生平梗概,千秋自有定评,愚何敢置喙。若其高才博学,囊括古今,则夐乎卓绝一时矣。身居馆职,志在编摹,金匮之藏,名山之业,无不穷搜逖览。乱后悯默,乃取而部分之,自附唐韦述元危素之义。未及告成,熸于劫火,《秽史》之名何自而兴? 夫古之撰文者,自司马迁、班固而下,如《新唐书》之修,因于刘煦,《五代史》之修,因于薛居正。凡载笔之家,莫不缀缉旧闻,增华加丽。【燕京本“丽”作“厉”。非。】弇州藏史未定有无,即使果出前贤,采为蓝本,排缵成书,亦复何害?宋君乃用此为譊譊耶?鹊巢鸠居,厚诬宗匠,不足当识者之一粲。而愚敢斥言之于先生者,以其文援先生为口实也。先生夙重虞山公文章著作,岂有以郭象《庄解》,齐丘《化书》,轻致訾謷者?愚以知先生之必无是言也。先生诚无是言,当出一语自明,以间执谗慝之口。如其默默而已,恐此语荧惑见闻,好事之徒将遂以先生为口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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