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复次,《牧斋遗事》“初吴江盛泽镇有名妓曰徐佛”条云:

  【杨爱】闻虞山有钱学士谦益者,实为当今李杜。欲一望见其丰采,乃驾扁舟来虞。为士人装,坐肩舆,造钱投谒。易杨以柳,易爱以是。刺入,钱辞以他往。盖目之为俗士也。柳于次日作诗遣伻投之,诗内已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诗,大惊。语阍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子乎?阍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舆访柳于舟中,则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体就正,钱心赏焉。视其书法,得虞褚两家遗意,又心赏焉。相与絮语者终日。临别,钱语柳曰,此后即以柳姓是名相往复。吾且字子以如是,为今日证盟。柳诺。此钱柳合作之始也。

  寅恪案:此条所纪多乖事实,兹暂不考辨,惟论河东君改易姓字之一事,今所见崇祯十一年戊寅陈卧子所刻之《戊寅草》,十二年己卯汪然明所刻之《湖上草》,皆署“柳隐如是”。又,汪氏所刻《柳如是尺牍》一卷,亦署“云间柳隐如是”。卷中尺牍共计三十一通。其最后一通有“已过夷门”“武夷之游,闻在旦夕”“应答小言,已分嗤弃,何悟见赏通人,使之成帙。非先生意深,应不及此。特有远投,更须数本”等语。据此可知此通乃崇祯十四年辛巳春间所作。盖汪氏初刻本共只有三十通,刊成后投寄河东。河东君复从之更索数本。

  然则第三十一通乃汪氏后来所补刻者【详后论证】,今虽难确考汪氏初刻本刊成之时日,以意揣测,当在崇祯十三年庚辰末,最可能在十四年辛巳初。由是言之,河东君何待至崇祯十三年冬季访半野堂时,始“易杨以柳,易爱以是。”牧斋何待至此时始“字以如是”耶?

  【今神州国光社影印吴中蒋氏旧藏《柳如是山水册八帧》,每帧皆钤“柳隐书画”之章。其末帧署“我闻居士柳如是”。此画虽难确定为何年所作,但必在崇祯十三年冬季访半野堂以前。所以如此推定者,盖此后河东君既心许于牧斋,自不应再以隐于章台柳之“柳隐”为称,而钤此章也。又,“我闻居士”之称,即从佛典“如是我闻”而来。据此亦可证知河东君未遇见牧斋之前,已以“我闻居士”与“柳如是”连称矣。详见后论。】

  且据《初学集诗注·丙舍诗集·下·观美人手迹》诗,是牧斋于十三年春初,当已见及《湖上草》【见前所论】,则睹河东君投谒之名刺,亦必无疑讶之理。故遗事所言诸端,不知谁氏子所伪造?无知妄作,固极可笑,而世人又多乐道此物语,尤不可不辨也。至河东君之名“是”,不知始于何时?颇疑其不以“隐”为名之后,乃取其字“如是”下一字为名。若此假定不误,则其时间至早亦当在崇祯十四年,或在适牧斋以后。盖河东君既已结缡,自不宜仍以“柳隐”即隐于章台柳之意为名也。其余详下章所论。

  复检邓【孝威】汉仪《天下名家诗观·二集·闺秀别卷》中云:

  柳因,一名隐,字蘼芜,更字如是。生出未详。虞山钱牧斋宗伯之妾。

  河东君放诞风流,不可绳以常格。乙酉之变,劝宗伯以死,及奋身自沉池水中,此为巾帼知大义处。宗伯薨,自经以殉,其结局更善。灵岩坏土,应岁岁以卮酒浇之。

  寅恪案:邓氏此条殆出顾云美《河东君传》。唯谓河东君名“因”,疑与“隐”字音近之故。至钱士青【文选】《诵芬堂文稿六编·柳夫人事略》,虽亦载河东君名因之事。但其文钞袭前人,往往讹舛,不暇详辨,姑附记于此。

  复次,李舒章【雯】《蓼斋集·三五·与卧子书》云:

  又盛传我兄意盼阿云,不根之论,每使人妇家勃溪。兄正是木强人,何意得尔馨颓荡。乃知才士易为口实,天下讹言若此,正复不恶。故弟为兄道之,千里之外与让木【宋征璧】、燕又【彭宾】一笑。若彝仲【夏允彝】不可闻此语也。

  考舒章此书当为卧子于崇祯六年癸酉秋冬间赴北京会试,至次年留居京邸时所作。然则河东君于崇祯六年癸酉以前,即以“云”为名,可以证明也。其余亦详下章所论。

  又,后来与河东君有关之谢象三【三宾】,其所著诗集题为《一笑堂集》,乃用李太白诗“美人一笑千黄金”之典【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三·白纻辞》】。谢氏此集中多为河东君而作之篇什,而河东君以“美人”著称,更可推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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