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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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稿既以释证钱、柳因缘之诗为题目,故略述释证之范围及义例。自来诂释诗章,可别为二。一为考证本事,一为解释辞句。质言之,前者乃考今典,即当时之事实。后者乃释古典,即旧籍之出处。牧斋之诗,有钱遵王曾所注《初学集》《有学集》。遵王与牧斋关系密切,虽抵触时禁,宜有所讳。又深恶河东君,自不著其与牧斋有关事迹。然综观两集之注,其有关本事者,亦颇不少。兹略举其最要者言之,如遵王《初学集诗注·一六·丙舍诗集·下·雪中杨伯祥馆丈廷麟过访山堂即事赠别》诗,“贾庄”注,详述崇祯十年十一年与建州讲款及卢象升殉难于贾庄之史实。同书一七《移居诗集·茅止生挽词十首》,其第二首“武备新编”,第四首“西玄”,分别注出止生以谈兵游长安,挟《武备志》进御事及止生妾陶楚生事。【可参《列朝诗集·丁·下·茅待诏元仪》及《闰集·陶楚生》两小传。】 同卷《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十六首》其中“高杨”“文沈”“何李”“钟谭”等人,皆注出其事迹。又,“钟谭”注中云:“【王】微【杨】宛为词客,讵肯与【钟谭】作后尘。公直以巾帼愧竟陵矣。”等语,可见牧斋论诗之旨也。同卷《永遇乐词·十六夜见月》,注中详引薛国观事。注末数语,其意或在为吴昌时解脱。同书二十《东山诗集·三·驾鹅行闻潜山战胜而作》诗,“潜山战”注,述崇祯十五年壬午起马士英为凤督。九月己卯【《明史·二四·庄烈帝本纪》“己卯”作“辛卯”。是。】总兵刘良佐黄得功败张献忠将一堵墙于潜山。十月丙午刘良佐再破张献忠于安庆等事。盖遵王生当明季,外则建州,内则张李,两事最所关心。涉及清室者,因有讳忌,不敢多所诠述。至张李本末,则不妨稍详言之也。 又,同卷《送涂德公秀才戍辰州兼简石斋馆丈》一题,“戍辰州”注,言涂仲吉因论救黄道周,下诏狱,戍辰州事。注末云:“道周辨对,而斥之为佞口,仲吉上言,而目之为党私。稽首王明,叹息何所道哉?此公之深意,又当遇之于文辞之外者也。”遵王所谓文辞外之深意,自当直接得诸牧斋之口。《有学集诗注·二·秋槐支集·闽中徐存永陈开仲乱后过访各有诗见赠次韵奉答四首》之四“沁雪”注,及《夏日燕新乐小侯》诗题下“新乐”注,遵王皆引本事及时人之文以释之。同书四《绛云余烬集·哭稼轩留守相公诗》“留守”注,述瞿式耜本末甚详。同卷《孟阳冢孙念修自松圆过访口占送别二首》第一首“题诗”注,述牧斋访松圆故居,题诗屋壁事。第二首“闻咏”下注云:“山庄旧有闻咏亭,取老杜诗罢闻吴咏之句。”检《有学集·一八·耦耕堂诗序》云:“天启初,孟阳归自泽潞,偕余栖拂水涧,泉活活循屋下,春水怒生,悬流喷激。孟阳乐之,为亭以踞涧右,颜之曰闻咏。”遵王《注》可与此序相参证也。 同书五《敬他老人集·上·简侯研德兼示记原》诗,附笺语,详述侯峒曾本末及嘉定屠城事。岂因李成栋后又叛清降明,故不必为之讳耶?同卷《路易【长?】公安卿置酒包山官舍即席有作二首》之一“怀羽翼”注,述路振飞事迹。同书六《秋槐别集·左宁南画像歌为柳敬亭作》注中载左良玉本末甚详,并及柳敬亭事。同卷《丙申春就医秦淮寓丁家水阁三十绝句》,其第十九首“四乳”注,述倪让倪岳父子本末。第二十一首“紫淀”下载张文峙改名事。第二十八首“史痴”“徐霖”注,言及两人之逸闻。同卷《读新修〈滕王阁诗文集〉重题十首》第七首“石函”注云:“彭幼朔《九日登高寄怀虞山太史》诗:‘石函君已镌名久,有约龙沙共放歌。’幼朔注曰:‘近有人发许旌阳《石函记》。虞山太史官地具载。其当在樵阳八百之列无疑。故落句及之。’”检同书一一《红豆二集·遵王赋胎仙阁看红豆花诗吟叹之余走笔属和》诗后附钱曾原诗,有“八百樵阳有名记”句,当即用此事。 同书八《长干塔光集·大观太清楼二王法帖歌》中,“鲁公《孝经》”注云:“公云,乱后于燕京见鲁公所书《孝经》真迹,字画俨如《麻姑仙坛记》。御府之珍,流落人间,可胜惋惜。”或可补《绛云楼题跋》之遗。同书一四《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其第十三首《壬午日鹅笼公有龙舟御席之宠》诗,注云:“鹅笼公谓阳羡也。”其第三十四首《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宴旧事》诗,“看场神鬼”注云:“公云,文宴诗,有老妪见红袍乌帽三神坐绛云楼下。”【寅恪案:范锴《花笑庼杂笔·一》“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条,载太冲批语云:“愚谓此殆火神邪?”可发一笑!又崇祯十三年庚辰冬河东君初访半野堂时,绛云楼尚未建造。遵王所传牧斋之语,初视之,疑指后来改建绛云楼之处而言。细绎之,则知遵王有意或无意牵混牧斋殇子寿耇之言,增入“绛云”二字,非牧斋原语所应有也。以增入此二字之故,梨洲遂有“火神”之说,可谓一误再误矣。详见第五章论《东山酬和集》河东君《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节。】诸如此类,皆是其例。 但在全部注本之中,究不以注释当日本事为通则也。至遵王《初学集诗注·一八·东山诗集·一·有美一百韵晦日鸳湖舟中作》诗“疏影词”注,引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及何士龙《疏影·咏梅上牧翁》词,并载陆勅先之语。则疑是陆氏所主张,实非出自遵王本意。其他有关年月地理人物,即使不涉及时禁,或河东君者,仍多不加注释。质此之故,寅恪释证钱、柳之诗,于时地人三者考之较详,盖所以补遵王原注之缺也。但今上距钱、柳作诗时已三百年,典籍多已禁毁亡佚,虽欲详究,恐终多讹脱。若又不及今日为之,则后来之难,或有更甚于今日者,此寅恪所以明知此类著作之不能完善,而不得不仍勉力为之也。 至于解释古典故实,自以不能考知辞句之出处为难,何况其作者又博雅如钱、柳者乎?今观遵王所注两集,牧斋所用僻奥故实,遵王或未着明,或虽加注释,复不免舛误,或不切当。据王应奎《海虞诗苑·四》所载《钱文学曾小传略》云: 曾,字遵王,牧翁宗伯之族曾孙也。宗伯器之,授以诗法。君为宗伯诗注,廋词隐语悉发其覆,梵书道笈必溯其源,非亲炙而得其传者不能。 及同书五所载《陆文学贻典小传》云: 贻典,字敕先,号觌庵。自少笃志坟典,师【钱】东涧【谦益】,而友【冯】钝吟【班】,学问最有原本。钱曾笺注东涧诗,僻事奥句,君搜访佽助为多。 夫遵王、敕先皆牧斋门人,而注中未能考知牧斋之僻事奥句,即有所解释,仍不免于错误或不切者,殆非“智过其师,乃堪传授”之人,此点可姑不置论。但两人与牧斋晚年往来密切,东涧诗中时地人之本事,自应略加注明,而遵王之注多未涉及者,则由于遵王之无识,敕先不任其咎也。 又观《有学集·三九·复遵王书【论己所作诗】》云: 居恒妄想,愿得一明眼人,为我代下注脚。发皇心曲,以俟百世。今不意近得之于足下。 然则牧斋所属望于遵王者甚厚。今观遵王之注,则殊有负牧斋矣。抑更有可论者,解释古典故实,自当引用最初出处,然最初出处,实不足以尽之,更须引其他非最初,而有关者,以补足之,始能通解作者遣辞用意之妙。如李壁《王荆公诗注·二七·张侍郎示东府新居诗因而和酬二首》之一“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诧燕台”之句下引蔡绦《西清诗话》【参郭绍虞校辑《宋诗话辑佚·上》】云: 熙宁初,张掞以二府初成,作诗贺荆公。公和之,以示陆农师【佃】。曰:“萧规曹随,高帝论功,皆摭故实,而请从隗始,初无‘恩’字。”荆公笑曰:“子善问也。韩退之《斗鸡联句》:‘感恩从隗始。’若无据,岂当对‘功’字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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