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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钱氏家难

  关于牧斋八十生日,除前论“丁老行”,谓丁继之于干戈扰攘之际,特来虞山祝寿,殊为难得外。牧斋尚有红豆诗十首,皆关涉其己身及河东君并永历帝者,故与颇饶兴趣之牧斋辞寿札及归玄恭寿序各一篇,录之于下。至钱曾“红豆和诗”十首并其他涉及牧斋八十生日之文字尚多,不能尽录,读者可自参阅也。

  《有学集》诗注壹壹红豆三集“红豆树二十年复花,九月贱降时,结子一颗,河东君遣童探枝得之。老夫欲不夸为己瑞,其可得乎?重赋十绝句,示遵王,(寅恪案,此题前第陆题为“遵王赋胎仙阁看红豆花诗,吟叹之余,走笔属和”八首。故云“重赋”。其诗后附有钱曾“红豆树二十年不花,今年夏五,忽放数枝。牧翁先生折供胎仙阁,邀予同赏,饮以仙酒,酒酣,命赋诗,援笔作断句八首”一题。)更乞同人和之”云:

  院落秋风正飒然。一枝红豆报鲜妍。
  夏梨弱枣寻常果,此物真堪荐寿筵。

  春深红豆数花开。结子经秋只一枚。
  王母仙桃余七颗,争教曼倩不偷来。

  二十年来绽一枝。人间都道子生迟。
  可应沧海扬尘日,还记仙家下种时。

  秋来一颗寄相思。叶落深宫正此时。
  舞辍歌移人既醉,停觞自唱右丞词。

  朱噣衔来赤日光。苞从鹑火度离方。
  寝园应并朱樱献,玉座休悲道路长。

  千葩万蕊叶风凋。一捻猩红点树梢。
  应是天家浓雨露,万年枝上不曾销。

  齐阁燃灯佛日开。丹霞绛雪压枝催。
  便将红豆兴云供,坐看南荒地脉回。

  炎徼黄图自讨论。日南花果重南金。
  书生穷眼疑卢橘,不信相如赋上林。

  旭日平临七宝阑。一枝的皪殷流丹。
  上林重记虞渊簿,莫作南方草木看。

  红药阑干覆草莱。金盘火齐抱枝开。
  故应五百年前树,曾裹侬家锦绣来。

  《有学集》叁玖“与族弟君鸿论求免庆寿诗文书”略云:

  夫有颂必有骂,有祝必有咒,此相待而成也。有因颂而招骂,因祝而招咒,此相因而假也。今吾抚前鞭后,重自循省,求其可颂者而无有也。少窃虚誉,长尘华贯,荣进败名,艰危苟免。无一事可及生人,无一言可书册府。濒死不死,偷生得生。绛县之吏不记其年,杏坛之杖久悬其胫。此天地间之不祥人,雄虺之所慭遗,鸺鹠之所接席者也。子如不忍于骂我也,则如勿颂。子如不忍于咒我也,则如勿祝。以不骂为颂,颂莫祎焉。以无咒为祝,祝莫长也。

  牧斋尺牍中“与君鸿”云:

  村居荒僻,翻经礼佛,居然退院老僧。与吾弟经年不相闻问,不谓吾弟记忆有此长物也。日月逾迈,忽复八旬,勅断亲友,勿以一字诗文枉贺。大抵贺寿诗文,只有两字尽之。一曰骂,二曰咒。本无可贺而贺,此骂也。老人靠天翁随便过活,而祝之曰长年,曰不死,此咒也。业已遍谢四方,岂可自老弟破例耶?若盛意,则心铭之矣。来诗佳甚,漫题数语,勿怪佛头抛粪也。诗笺已领,不烦再加缮写也。谢谢!(寅恪案,此札与前札,辞寿之旨虽同,而详略有异。颇疑此札乃复其族弟之私函,前札则属于致亲朋之公启。故此札乃前札之蓝本也。)

  《归庄集》叁“某先生八十寿序”略云:

  先生之文云,绛县之老,自忘其年。杏坛之杖,久悬其胫。据所用论语之事,先生盖自骂为贼矣。吾以为贼之名不必讳。李英公尝自言少为无赖贼,稍长为难当贼,为佳贼,后卒为大将,佐太宗平定天下,画像凌烟阁。且史臣之辞,不论国之正僭,人之贤否,与我敌,即为贼。是故曹魏之朝,以诸葛亮为贼。拓跋之臣,以檀道济为贼。入主出奴,无一定谓。然则贼之名何足讳,吾惟恐先生之不能为贼也。先生自骂为贼,吾不辨先生之非贼,又惟恐先生之非贼,此岂非以骂为颂乎?先生近著有太公事考一篇,(寅恪案,《有学集》肆伍“书史记齐太公世家后”末云:“今秋脚病,蹒跚顾影,明年八十,耻随世俗举觞称寿,聊书此以发一笑,而并以自励焉。”玄恭所言,即指此文。)举史传所称而参互之,知其八十而从文王,垂百岁而封营丘。先生之寓意可知。庄既以先生之自戏者戏先生,亦以先生之自期者期先生而已,他更无容置一辞也。先生如以庄之言果诅也,果骂也,跪之阶下而责数之,罚饮墨汁一斗,亦惟命。如以为似诅而实祝,似骂而实颂也,进之堂前,赐之卮酒,亦惟命。以先生拒人之为寿文也,故虽以文为献,而不用寻常寿序之辞云。

  寅恪案,河东君于牧斋生日,特令童探枝得红豆一颗以为寿,盖寓红豆相思之意,殊非寻常寿礼可比。河东君之聪明能得牧斋之欢心,于此可见一端矣。又陈琰艺苑丛话玖“钱牧斋字受之”条云:

  柳于后园划地成寿字形,以菜子播其间,旁栽以麦。暮春时候,钱登楼一望,为之狂喜,几坠而颠。

  此虽是暮春时事,与牧斋生日无关。但河东君之巧思以求悦于牧斋,亦一旁证也。遂并附记于此。兹更择录后来诸家关于芙蓉庄,即红豆庄之诗文三则于下,藉见河东君以红豆为牧斋寿一举及牧斋红豆诗之流播久远,殊非偶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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