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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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次,叶调生廷管吹网录肆“陈夫人年谱”条略云: 瞿忠宣公之孙昌文,尝为其母撰年谱一帙。盖其尊人伯升(原注:“吴晓钲钊森曰,复社姓氏录作伯声。”)欲纾家难,勉为韬晦顺时,而鼎革之际,家门多故,实赖陈夫人内外搘持。故私撰此谱,以表母德,而纪世变。其中颇多忠宣轶事。十余年前从常熟许伯缄丈廷诰处见其摘钞本。缄翁云,原本为海虞某氏所藏,极为秘密。惜尔时未向缄翁借录。近从许氏后人问之,则并摘钞本不可得见矣。谱中所载,略忆一二事。一为钱宗伯与瞿氏联姻,实出宗伯之母顾夫人意。云瞿某为汝事去官,须联之以敦世好。(见前引《初学集》柒肆“先太淑人述”。)后行聘时,柳姬欲瞿回礼与正室陈夫人同,而瞿仅等之孺贻生母。柳因蓄怒,至乙酉后,宗伯已纳款,忠宣方在桂林拒命,柳遂唆钱请离婚。其余逸事尚多,惜不甚记矣。 寅恪案,钱瞿联姻事,第肆章引顾太夫人语已论及。牧斋以两人辈分悬殊,故托母命为解。其实稼轩亦同意者也。同章末论绛云楼落成,引牧斋与稼轩书,亦足见稼轩深重河东君之为人。至当日礼法,嫡庶分别之关系,复于第肆章茸城结褵节详论之,今不赘述。若乙酉明南都陷落,河东君劝牧斋殉国,顾云美河东君传中特举沈明抡为人证,自属可信。岂有反劝牧斋与稼轩离婚之事。且乙酉后数年,钱瞿之关系,虽远隔岭海,仍往来甚密,备见钱瞿集中。河东君与其女赵微仲妻遗嘱,有“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之语,(见河东君殉家难事实。)孙爱复“德而哀之,为用匹礼,与尚书公并殡某所”。(见蘼芜纪闻引徐芳“柳夫人传”。)凡此诸端皆足证河东君无唆使牧斋令其子与稼轩女离婚之事。鄙意昌文之作其母陈夫人年谱,殆欲表示瞿钱两家虽为姻戚,实不共谋之微旨,藉以脱免清室法网之严酷耶?附记于此,以俟更考。 第肆叠“中秋夜江村无月而作”八首,皆牧斋往松江后,追忆而作也。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云: [顺治十六年己亥八月]初四日国姓遣蔡政往见马进宝,而先生亦于初十日后往松江晤蔡马。十一日后国姓攻崇明城,而马遣中军官同蔡政至崇明,劝其退师,以待奏请,再议抚事。此时先生或偕蔡政往崇明,亦未可知。 寅恪案,金鹤冲谓牧斋曾往松江晤马进宝,其说可信。但谓牧斋亦往崇明,则无实据。此叠第贰首“浩荡张骞汉(一作“海”。)上槎”句,自出杜氏“奉使虚随八月槎”之语,可用“海”字,但第叁叠第贰首“几曾银浦共仙(一作“云”。)槎”句,则当用博物志及荆楚岁时记之典,各不相同也。此叠第叁首末两句并自注云: 祇应老似张丞相,扪摸残骸笑瓠肥。(自注:“余身素瘦削,今年腰围忽肥。客有张丞相之谑。”) 本文第叁章论释牧斋肤黑而身非肥壮。今忽以张丞相自比者,盖用史记玖陆张丞相传。(遵王注已引,不重录。)牧斋语似谐谑,实则以宰相自命也。此叠第捌首末二句“莫道去家犹未远,朝来衣带已垂垂。”第肆章论东山酬和集贰河东君次韵牧斋“二月十二日春分横山晚归作”诗中“已怜腰缓足三旬”,已详释论,读者可取参阅,不多赘也。第伍叠“中秋十九日暂回村庄而作”八首。观第壹首“石城又报重围合,少为愁肠缓急碪。”二句似牧斋得闻张苍水重围金陵,而有是作,其实皆非真况,然其意亦可哀矣。 第陆叠“九月初二日泛舟吴门而作”八首。牧斋忽于此时至吴门,必有所为。但不能详知其内容。鄙意其第叁首“跃马挥戈竟何意,相逢应笑食言肥”,及第捌首“要勒浯溪须老手,腰间砚削为君垂”等句,岂马逢知此际亦在苏州耶?俟考。 第玖叠“庚子十月望日”八首,第捌首末二句云:“种柳合围同望幸,残条秃鬓总交垂。”遵王引元遗山“为邓人作”诗为释,其实第壹手材料乃晋书玖捌桓温传及庾子山集壹枯树赋等。此为常用之典,不必赘论。唯“望幸”二字出元氏长庆集贰肆连昌宫词“老翁此意深望幸”之语。自指己身与河东君。但鄙意“残条”之“残”,与“长”字,吴音同读,因而致讹。若以“残条”指河东君,则与虎丘石上诗无异。故“残”字应作“长”,否则“秃鬓”虽与己身切当,而“残条”未免唐突河东君也。 第拾叠“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罢而作”与《有学集》壹壹红豆三集“辛丑二月四日宿述古堂,张灯夜饮,酒罢而作”题目正同。 检《清史稿》伍世祖本纪贰略云: [顺治]十八年春正月壬子,上不豫。丁巳崩于养心殿。 及痛史第贰种哭庙纪略云: [顺治十八年]二月初一日,章皇上宾哀诏至姑苏。 可知此两题共十二首,乃牧斋闻清世祖崩逝之讯,心中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故寓遵王宅,张灯夜饮,以表其欢悦之意。但检牧斋尺牍中“与遵王”三十通之十六云: 明日有事于邑中,便欲过述古,了宿昔之约,但四海遏密,哀痛之余,食不下咽,只以器食共饭,勿费内厨,所深嘱也。 此札当作于顺治十八年辛丑二月初三日,即述古堂夜宴前一日。牧斋所言,乃故作掩饰之语,与其内心适相反也。观投笔集及《有学集》之题及诗,可以证明矣。但金氏牧斋年谱以此札列于康熙元年壬寅条,谓“正月五日先生自拂水山庄与遵王书云[云]”。又谓“按永历帝为北兵所得,今已逾月,先生盖知之矣”。金氏所以如此断定者,乃因《有学集》壹贰东涧集上第贰题为“一月五日山庄作”,第叁题为“六日述古堂文燕作”之故。检《小腆纪年》贰拾顺治十八年辛丑条云: [十二月]戊申(初三日)缅酋执明桂王以献于王师。 同书同卷康熙元年壬寅条云: 三月丙戌(十三日)吴三桂以明桂王由榔还云南。 四月戊午(十五日)明桂王由榔殂于云南。 投笔集下后秋兴第壹贰叠题为“壬寅三月二十三日以后大临无时,啜泣而作”。第壹叁叠题为“自壬寅七月至癸卯五月,讹言繁兴,鼠忧泣血,感恸而作,犹冀其言之或诬也”。且第壹贰叠后一题为壬寅三月二十九日所作“吟罢自题长句拨闷”二首之二末两句为“赋罢无衣方卒哭,百篇号踊未云多”。足证牧斋于康熙元年三月以后,方获知永历帝被执及崩逝之事。金氏以札中之“四海遏密”及诗题“大临无时”混淆胡汉,恐不可信。又第玖叠诗八首,关涉董鄂妃姊妹者甚多,兹不详引,读者可参张孟劬采田编次列朝后妃传稿并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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