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四六 |
|
|
|
关于钱柳之死及钱氏家难本末,本章首已详引顾苓河东君传,今不重录。虞阳说苑甲编有“河东君殉家难事实”一书,所载韩世琦安卋鼎等(韩氏见乾隆修江南通志壹佰五职官志江苏巡抚栏,安氏见同书壹佰陸职官志苏松常兵备道栏)当时公文颇备,不能尽录,但择其最有关者稍加解释。茲除河东君遗嘱并其女及婿之两揭外,略附述当日为河东君伸冤诸人之文字,亦足见公道正义之所在也。至同时人及后来吟咏钱柳之诗殊多,以其无甚关涉,除黄梨洲龚芝麓等数首外,其余概从省略。 黄太冲思旧录“钱谦益”条云: 甲辰余至,值公病革,一见即云以丧葬事相托。余未之答。公言顾盐台求文三篇,润笔千金,亦尝使人代草,不合我意,固知非兄不可。余欲稍迟,公不可,既导余入书室,反锁于外。三文,一顾云华封翁墓志,一云华诗序,一长子注序。余急欲出外,二鼓而毕。公使人将余草誊作大字,枕上视之,叩首而谢。余将行,公特招余枕边云:惟兄知吾意,殁后文字不托他人。寻呼孙贻(寅恪案:牧斋子孙爱,字孺贻。梨洲混为“孙贻”。)与闻斯言。其后孙贻别求于龚孝升,使余得免于是非,幸也。 《柳南续笔》叁“卖文”条略云: 东涧先生晚年贫甚,专以卖文为活。甲辰夏卧病,自知不起,而丧葬事未有所出,颇以为身后虑。适齿使顾某求文三篇,润笔千金。先生喜甚,急倩予外曾祖陈公金如代为之,然文成而先生不善也。会余姚黄太冲来访,先生即以三文属之。越数日而先生逝矣。(寅恪案:牧斋尺牍中载“与陈金如”札十九通,其中颇多托代撰文之辞。又光绪修常昭合志稿叁壹陈燦传附式传云:“陈式字金如。副贡生。行己谨敕,文步温丽”等语,皆可供参证。) 江左三大家诗钞叁卷末载卢纮跋云: 吴江顾君茂伦君山子有三大家诗钞之辑刻既成,乃以弁言来命。忆纮于虞山,相遇最晚。壬寅岁以驻节海虞,始得近趋函丈。初见欢若生平,勤勤慰勉。不二年,且奄逝矣。易箦之前二日,贻手书,以后事见嘱,是不可谓不知己也。康熙七年岁次戊申春季楚蕲受业卢纮顿首撰。 民国修湖北通志壹伍贰卢纮传略云: 卢纮字元度,一字澹岩,蕲州人。顺治乙丑进士。屡迁松参议、长庐盐运使。尝修蕲州志,钱谦益甚称之。著有四照堂文集三十五卷,乐府二卷。 牧斋尺牍壹“致卢澹岩”四通,其一略云: 老公祖以迁固雄文,发轫蕲志。谨承台命,聊援秃管,以弁简端。承分清俸,本不敢承。久病缠绵,资生参术,借手嘉惠,以偿药劵。 其二略云: 顷蒙翰教,谨于尊府君志中添入合葬一段,以文体冗长,但撮略序次,不能如梅村志文之详赡也。腆贶郑重,不敢重违台意,敢再拜登受。(寅恪案:《有学集》补“卢府君家传”及“卢氏二烈妇传”并《牧斋外集》捌“四照堂文集序”等,皆牧斋为卢氏一门所作之文也。) 其三云: 昨者推士民之意,勒碑颂德,恨拙笔无文,不足以发扬万一,殊自愧也。(寅恪案:颂德碑乃歌功颂德之文。牧斋作此碑文必有润笔。此润笔之资虽非澹岩直接付出,但必乡人受卢氏之指示而为者,其数目当亦不少。然则此亦澹岩间接之厚贶也。) 其四云: 重荷翰贶,礼当叩谢。辱委蕲志序,须数日内力疾载笔。(寅恪案:据其内容,此札应列第壹通之前。) 寅恪案:牧斋卖文为活之事,前已于第伍章黄毓祺案节论及之。今观梨洲东漵澹岩关于牧斋垂死时之记载,益可知其家无余资贫病交迫之实况矣。至若牧斋致卢澹岩札,尤足见其晚年之穷困,非卖文不能维持生计及支付乙药之费。总之,此虽为牧斋家庭经济问题,但亦河东君致死主因,故不惮烦琐为之绕舌也。 “柳夫人遗嘱”云: 汝父死后,先是某某并无起头,竟来面前大骂。某某还道我有银,差遵王来逼迫。遵王某某皆是汝父极亲切之人,竟是如此诈我。钱天章犯罪,是我劝汝父一力救出,今反先串张国贤骗去官银官契,献与某某。当时原云诸事消释,谁知又逼汝兄之田献与某某。赖我银子,反开虚帐来逼我命,无一人念及汝父者。家人尽皆捉去,汝年纪幼小,不知我之苦处。手无三两,立索三千金,逼得汝与官人进退无门,可痛可恨也。我想汝兄妹二人必然性命不保。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从不曾受人之气,今竟当面凌辱。我不得不死。但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我之冤仇,汝当同哥哥出头露面,拜求汝父相知。我诉阴司,汝父决不轻放一人。垂绝书示小姐。(威逼者姓名未敢原稿直书,姑缺之。)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