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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有学集》陆“宝应舟次寄李素臣年侄”云:

  冠剑丁年唐进士。

  同书壹捌“李黼臣甲申诗序”云:

  [黼臣]以书生少年,当天崩地坼之时,自以受国恩,抱物耻,不胜枕戈跃马之思。其志气固已愤盈喷薄,不可遏抑矣。

  同书贰陆“竹溪草堂记”略云:

  李子薄游燕赵,凭吊陵市,毁车束马,结隐挫名。览斯山也,陵阜延亘,草木蒙笼,部娄隐蔽,岂其上有许由冢乎?临斯湖也,朝而浴日焉,夕而浴月焉,咸池丹渊,犹在吾池沼乎?乙未嘉平月记。

  渔洋感旧集肆李藻先条云:

  藻先字黻臣,江南宝应县顺治丁酉举人,右通政茂英之子。有甲申诗,湖外吟,南游草。

  后附案语云:

  是科江南场屋弊发,按验得白者,藻先及陆其贤沈旋三人而已。龚芝麓赠诗云,名成多难后,心白至尊前。(寅恪案,孝升此诗见定山堂诗集壹叁“送李素臣孝廉归宝应”四首之一。)

  道光修宝应县志壹陆李茂英传略云:

  李茂英字君秀,万历三十九年进士。(寅恪案,“九”为“八”字之误。盖万历三十九年无会试故也。又牧斋乃万历三十八年庚戌进士,其诗题称李素臣为“年侄”,更可证知牧斋与君秀为同年矣。)子藻先,字素臣,顺治[十四年]丁酉举于乡。科场难起,按验得白者三人,藻先其一也。

  寅恪案,李藻先为明室故家。依上引资料,则其人亦是有志复明者。但后来变节,恐亦与侯朝宗同类,皆不得已而为之者耶?(可参第肆章引壮悔堂文集所附侯洵撰年谱顺治八年辛卯条及所论。)至素臣是否与蔡魁吾有关,尚待详考。《有学集》诗注贰秋槐支集“己丑岁暮燕集连宵,于时豪客远来,乐府骈集,纵饮失日,追欢忘老,即事感怀,慨然有作,凡四首”云:

  风雪填门噪晚鸦。翛翛书剑到天涯。
  何当错比杨雄宅,恰似相逢剧孟家。
  夜半壮心回起舞,酒阑清泪落悲笳。
  流年遒尽那堪饯,却喜飞腾莫景斜。

  送客留髠促席初。履交袖拂乐方舒。
  酒旗星上天犹醉,烛炬风欹岁旋除。
  霜隔帘衣春盎盎,月停歌板夜徐徐。
  觥船莫惜频频劝,已是参横斗转余。

  风光如梦夜如年。如此欢娱但可怜。
  曼衍鱼龙徒瞥尔,醉乡日月故依然。
  漏移惊鹤翻歌吹,霜压啼乌杀管弦。
  曲宴未终星汉改,与君坚坐看桑田。

  扶风豪士罄追欢。楚舞吴歈趁岁阑。
  银箭鼓传人惝恍,金盘歌促泪汍澜。
  杯衔落日参旗动,炬散晨星劫火残。
  明发昌门相忆处,两床丝竹夜漫漫。

  同书同卷“蜡日大醉,席上戏示三王生,三生乐府渠帅,吴门白门人也”诗云:

  美人杂坐酒盈觞。雪虐风饕避画堂。
  卒岁世犹存八蜡,当场我自看三王。
  兰膏作树昏如昼,竹叶生花醒亦狂。
  大笑吴呆愁失日,漫漫长夜复何妨。

  寅恪案,牧斋于顺治六年己丑春得免于黄案之牵累,被释还家。是年冬,忽有此盛会,甚可注意。初读此两题,亦不知“豪客”及“扶风豪士”所指为何人,又不解吴门白门乐府渠帅之三王生,何以忽于此际骈集牧斋之家,作此慰劳之举。后检《有学集》贰叁“黄甫及六十寿序”及同书贰陆“舫阁记”。并杜于皇变雅堂诗集贰“书黄甫及册子,因赠。”七古,龚芝麓定山堂集陆“赠黄甫及,和[陈]百史册中韵。”五律等,始豁然通悟钱文及杜龚诗,即牧斋此两题之注脚。又检计用宾六奇明季南略肆所载“黄澍笏击马士英背”条及“黄澍辩疏”条附记等。取与上列诸诗文参较,更得推知牧斋己丑岁暮及蜡日诗之本事矣。

  兹录诸材料于下,并稍加铨释,或可藉是勘破此重公案欤?牧斋记略云:

  黄子甫及谢监军事,退居淮安。于其厅事之左,架构为小楼,颜之曰舫阁,而请余为记。淮为南北孔道,使车游屐,过访黄子者,未尝不摄衣登阁,履齿相蹑,皆相与抚麈拂几,饮酒赋诗,如高斋砥室,流连而不忍去。尝试穴窗启棂,旋而观之,淮阴垂钓之水,漂母之祠,跨下之桥,遗迹历然,栏槛之下,可指而数也。又遥而瞩之,长淮奔流,泗水回复,芒砀云起之地,钟离龙飞之乡,山河云物,前迎后却,枌榆禾黍,极目骋望,未尝不可歌而可泣也。黄子坐斯阁也,伊吾谷蠡,鸣横剑之壮心,得无有猎猎飞动者乎?宿昔之筹边说剑,骨腾肉飞,精悍之色,犹在眉宇间。固将如浮云,如昔梦,释然而无所有矣。客有笑于旁者曰,昔者韩淮阴贫行乞食,俛首为市人所姗笑。及其葬母,则曰,度其傍可置万家。今黄子架阁如鸡窠鹊巢耳,以酒炙噉过客,使载笔而书之,如楚之岳阳黄鹤。又抉摘欧阳公之文,以为口实。淮阴人好大言,多夸诩,自秦汉以来,其习气犹未艾乎?黄子笑曰,夫子之言,则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供过客一解颐也。请书之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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