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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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云: 三十登坛鼓角喧。短衣结束署监门。 吹箫伍员求新侣,对酒曹公念旧恩。 五岭蒙茸余剩发,九疑绵亘误招魂。 与君赢得头颅在,话到惊心手共扪。 其三云: 苍梧云气尚萧森。八桂风霜散羽林。 射石草中犹虎伏,戛金壁外有龙吟。 梦回芒角生河鼓,醉后旌旗拂井参。 莫向夷门寻旧隐,要离千载亦同心。 其四云: 橘社传书近卜邻。龙宫破阵乐章新。 苍梧野外三衣衲,广柳车中七尺身。 世事但堪图鬼魅,人间祇解楦麒麟。 相逢未办中山酒,且买黄柑醉冻春。 寅恪案,华笑庼杂笔壹“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条,“赠侯商丘四首”批云: 侯性字若孩,商丘人。在广西时,有翼戴功,封祥符侯。两粤既破,遁迹吴之洞庭山。 《小腆纪传》叁陆侯性传云: 侯性不知何处人。永历时,以总兵衔驻札古泥关。丁亥上幸武冈,性往来迎驾。自三宫服御,至宫人衣被,皆办。上喜,口授商邱伯。 月鹭既为商邱人,又经永历口授商邱伯,故牧斋遂以此目之。(孔尚任桃花扇考据引钱牧斋《有学集》“赠侯商邱”一题,盖误认侯商邱为侯朝宗也。)最可注意者,第肆首第壹句用太平广记肆壹玖引广异集柳毅传书故事。颇疑若孩之卜居吴中太湖之洞庭山,殆有传达永历使命,接纳徒众,恢复明室之企图。然则牧斋其以钱塘君比郑延平,而期望终有“雷霆一发”之日耶?此说未敢自信,尚待详考。尤可注意者,即牧斋于顺治十一年甲午卜筑白茆港之芙蓉庄,并于十三年丙申遂迁居其地一事。葛氏牧斋年谱顺治十一年甲午条云: 是年卜筑芙蓉庄,亦名红豆庄。 及“顺治十三年丙申”条云: 是岁移居红豆村。 金氏牧斋年谱“[顺治十三年]丙申”条云: 移居白茆之芙蓉庄,即碧梧红豆庄也。在常熟小东门外三十里。先生外家顾氏别业也。(寅恪案,《柳南随笔》伍云:“芙蓉庄在吾邑小东门外,去县治三十里,白茆顾氏别业也。某尚书为宪副台卿公[玉柱]外孙,故其地后归尚书。庄有红豆树,又名红豆庄。”可供参考。)白茆为长江口岸之巨镇,先生与同邑邓起西,昆山陈蔚村(原注云:“常主毛子晋。”)归玄恭及松江嘉定等诸遗民往还,探刺海上消息,故隐迹于此。一以避人耳目,一以与东人往还较便利也。(寅恪案,嘉庆一统志柒捌关隘门云:“白茆港巡司在昭文县东北九十里。宋置寨。明初改置巡司。”并龚立本松窗快笔拾“白茆”条皆可证明金氏之说。) 夫牧斋于此时忽别购红豆庄于白茆港,必非出于偶然。金氏所言甚合当日事理。所不可知者,牧斋此际何以得此巨款经营新居?岂与苏州郑氏所设之商店有关耶?俟考。 兹有可注意者,即假我堂文燕,究在何年之问题是也。《有学集》诗注伍“冬夜假我堂文宴诗”序云: 嗟夫!地老天荒,吾其衰矣。山崩钟应,国有人焉。于是渌水名园,明灯宵集,金闺诸彦,秉烛夜谈,相与恻怆穷尘,留连永夕。珠囊金镜,揽衰谢于斯文。红药朱樱,感升平之故事。杜陵笺注,刊削豕鱼。晋室阳秋,镌除岛索。三爵既醉,四座勿諠。良夜渐阑,佳咏继作。悲凉甲帐,似拜通天。沾洒铜盘,如临渭水。言之不足,慨当以慷。夜乌咽而不啼,荒鸡喔其相舞。美哉吴咏,诸君既裴然成章。和以楚声,贱子亦慨然而赋。无以老耄而舍我,他人有心。悉索敝赋以致师,则吾岂敢。岁在甲午阳月二十有八日。客为吴江朱鹤龄长孺,昆山归庄玄恭,嘉定侯玄泓研德,长洲金俊明孝章,叶襄圣野,徐晟祯起,陈岛鹤客,堂之主人张奕绥子。拈韵征诗者,袁骏重其。(寅恪案,重其事迹可参赵尊三经达编归玄恭先生年谱永历三年即顺治六年己丑“十一月袁重其骏来访”条所引资料。)余则虞山钱谦益也。 朱长孺鹤龄愚庵小稿玖“假我堂文燕记”(寅恪案,庚辰仲春燕京大学图书馆校印本愚庵小集玖此文仅有牧斋诗二首之二,且第柒句为“文章忝窃诚何补”,与《有学集》伍及小稿不同。)云: 张氏假我堂,待诏异度公之故居也。地偪胥关,园多胜赏。丁酉冬日,牧斋先生侨寓其中。山阴朱朗诣选二十子诗以张吴越,先生见而叹焉。维时孤馆风凄,严城柝静。怅云峦之非故,悲草木之变衰,乃命袁重其招邀同好,会燕斯堂。步趾而来者,金子孝章,叶子圣野,归子玄恭,侯子砚德,徐子祯起,陈子鹤客,并余为七人。孝章谈冶城布衣,(自注:“顾子与治。”)祯起述渭阳旧事,(自注:“姚子文初。”)玄恭征东林本末,余叩古文源流。圣野约种橘包山,砚德期垂纶练水。辨难蠭起,俳谐间发。红牙按板,紫桂燃膏。殽豆荐而色飞,酒车腾而香冽。(燕京本“冽”作“烈”。)先生久断饮,是夕驩甚,举爵无算。顾命而言曰,昔吴中燕会(燕京本“燕”作“彦”。),莫盛于祝希哲文征仲唐子畏王履吉诸公。风流文采,照耀一时。今诸君子其庶几乎?可无赋诗以纪厥盛。饮罢,重其拈韵,先生首唱[其一]云:“奇服高冠竞起余。论文说剑漏将除。雄风正喜鹰搏兔,雌霓应怜獭祭鱼。故垒三分荒泽国,前潮半夜打姑胥。古时北郭多才子,结隐相将带月锄。”[其二]云:“岁晚颠毛共惜余。明灯促席坐前除。风尘极目无金虎,(燕京本“尘”作“烟”)霜露关心有玉鱼。草杀绿芜悲故国,花残红烛感灵胥。退耕自昔能求士,惭愧荒郊自荷锄。”翼日,余七人各次和一首,先生再叠前韵一首。次日(燕京本“次日”作“翼日”。下同。)余七人又各次和一首,先生又每人赠诗一首。次日余七人又各次和一首。(自注:“诗多不录。”)先生之诗如幽燕老将,介马冲坚。吾辈乃以羸师应战,(燕京本“应”作“诱”。)有不辙乱旗靡者哉?先生顾不厌以隋珠博燕石,每奏一章辄色喜,复制序弁其端。都人诧为美谈,好事之徒,传之剞劂。迄今未及一纪,而朗诣圣野鹤客砚德皆赴召修文,先生亦上乘箕尾矣。南皮才彦,半化烟云。临顿唱酬,空存竹树。后之君子登斯堂者,当必喟然有感于嘉会之难再也。悲夫! 寅恪案,假我堂即在张士伟渌水园中,异度与牧斋之交谊详见《初学集》伍肆张异度墓志铭。今绎钱朱两人所言,明是一事,而牧斋以为在顺治十一年“甲午阳月二十有八日”,长孺以为在顺治十四年“丁酉冬日”,两者相差三年。鄙意《有学集》第伍卷诸诗排列先后颇相衔接,似无讹舛。或者长孺追记前事,偶误“甲午”为“丁酉”欤?俟考。至长孺记中“余叩古文源流”一语,恐非偶然。盖《有学集》诗注伍“和朱长孺”七律自注云:“长孺方笺注杜诗。”与序中“杜陵笺注,刊削豕鱼”之语符合。长孺不道及注杜事,殆有所讳,可谓欲盖愈彰者矣。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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