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二〇九


  “东归漫兴”六首其一云:

  经旬悔别绛云楼,衣带真成日缓忧。
  入梦数惊娇女大,看囊长替老妻愁。
  碧香茗叶青磁碗,红烂杨梅白定瓯。
  此福天公知吝与,绿章陈乞莫悠悠。

  寅恪案:此首可与第肆章所引东山酬和集贰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及河东君次韵诗参照。钱柳两诗作于崇祯十四年辛巳,牧斋此诗则为顺治七年庚寅所赋,就牧斋方面言之则地是人是,而时世则非。故赋此首时与当日只限于私人情感者,更复不同矣。

  其三云:

  棨戟森严礼数宽,辕门风静鼓声寒。
  据案老将三遗矢,分阃元戎一弹丸。
  戏海鱼龙呈变怪,登山烟火报平安。
  腐儒箧有英雄传,细雨孤舟永夜看。

  寅恪案:《牧斋外集》拾马总戎四十序略云:“今伏波犹古伏波也。予读史好观马文渊行事。”故牧斋所作关于马进宝之诗文皆用马援之典,此首亦是其一。玩此诗之辞旨,盖怀疑进宝是否果能从己之游说以叛清复明。华笑庼杂笔壹“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条“东归漫兴”批云:“牧斋意欲有所为,故往访伏波,及观其所为,而废然返棹。”可供参证也。

  其四云:

  林木池鱼灰烬寒,鸳湖恨水去漫漫。
  西华葛帔仍梁代,(自注:“南史,任昉子西华,流离不能自振,冬月着葛帔练裙。)东市朝衣尚汉官。
  白鹤遄归无石表,(“石表”遵王注本作“表柱”。)金鸡旋放少纶竿。
  旧棋解覆惟王粲,东阁西园一罫看。(自注:“过南湖,望勺园,悼延陵君而作。其子贫薄,故有任西华之叹。”寅恪案:来之有子名祖锡,字佩远。徐闇公钓璜堂存稿壹叁“吴佩远郊居”七律首句云:“雅游季子已家贫。”张玄箸煌言张苍水集第贰篇奇零草“送吴佩远职方南访行在,兼会师郧阳”四首之四结语云:“凭君驰蜡表,早晚听铙歌。”祖锡本末详见徐俟斋枋居易堂集壹肆“吴子墓志铭”及“吴子元配徐硕人墓志铭”并苍水集所附王慈撰张忠烈公诗文题中人物考略及陈乃乾陈洙撰徐闇公先生年谱顺治三年丙戌条。牧斋此诗自注所指来之之子,即是佩远也。)

  寅恪案:此首与下一题“感叹勺园再作”,同是为吴昌时而赋,俟于下题论之。

  其五云:

  水迹云踪少滞留,
  拖烟抹雨一归舟。
  虽无桃叶迎双桨,(自注:“妇嘱买婢不得。”)
  恰有兰花载两头。
  古锦裹将唐百衲,(自注:“买得张老颂琴,盖唐斫也。”)
  行宫拾得宋罗睺。(自注:“宋景灵宫以七夕设摩罗睺。今市上犹鬻之。”)
  孺人稚子相劳苦,
  一握欢声万事休。

  寅恪案:此首第壹联可与前引“桐庐道中”诗“涉江无事且寻花”句并注参读。河东君嘱牧斋买婢,而牧斋不能完成使命。揆以当日情势,江浙地域乱离之后岂有买婢不得之理?盖旧时婢妾之界划本不甚分明,牧斋于此嫌疑之际,最知谨慎。第肆章引河东君依韵和牧斋“中秋日携内出游”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桨”句,自注云:“有美诗云:迎汝双安桨。”今牧斋诗既用王献之故事,然则买婢不得,非不得也,乃不敢也。买琴乃为河东君,买摩罗睺乃为赵管妻,牧斋此等举动,真不愧贤夫慈父矣。

  其六云:

  不因落薄滞江干,那得归来尽室欢。
  弄口家人呼解带,墙头邻姥问加餐。
  候门慄里天将晚,秉烛羌村夜向阑。
  檐鹊噪干灯穗结,笑贫儿女话团圝。

  寅恪案:此首写小别归来家人团聚之情事,殊为佳妙。牧斋性本怯懦,此行乃梨洲及河东君所促成,惴惴而往,施施而归,故庆幸之情溢于言表也。检《清史列传》捌拾马逢知传略云:“(顺治七年)十一月土贼何兆隆啸聚山林,外联海贼,为进宝擒获。随于贼营得伪疏稿,谓进宝与兆隆通往来,疏请明鲁王颁给敕印,又得伪示称进宝已从鲁王。进宝以遭谤无因白之督臣陈锦,以明心迹,锦疏奏闻。得旨:设诈离间,狡贼常情。马进宝安心供职,不必惊惧。”据此,马氏为人反覆叵测,可以推知。何兆隆一案与牧斋金华之行时间相距至近,两者或有关系亦未可知。然则牧斋此行实是冒险,河东君送之至苏,殆欲壮其胆而坚其志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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