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六〇


  其四云:

  东略舟师岛屿纡。中朝可许握兵符。
  楼船捣穴真奇事,击楫中流亦壮夫。
  弓渡绿江驱濊貊,鞭投黑水驾天吴。
  剧怜韦相无才思,省壁愁看厓海图。(自注:“沈中翰上疏请余开府登莱,以肄水师。疏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寅恪案,沈廷扬上疏请任牧斋为登莱巡抚,以水师攻清事,前已详引,兹不复述。至此诗结语所用韦执谊事,已见钱遵王注中,亦可不赘。但有可笑者,《牧斋遗事》略云:

  乙酉五月之变,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牧翁有难色。后牧斋偕柳游拂水山庄,见石涧流泉澄洁可爱。牧斋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笑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此条所记明南都倾覆,牧斋不从河东君之劝,以死殉国,俟后详言之,兹暂不论。惟牧斋怯于濯足拂水流泉,为河东君所笑一节,若非世人伪造以嘲牧斋者,则钱公与韦相同是一丘之貉,又何必斤斤较量才思之有无哉?夫河东君惮于登山,前已详述,而牧斋怯于涉水,更复如此。真可谓难夫难妇矣。一笑!

  其五略云:

  老熊当道踞津门。一旅师如万骑屯。
  矢贯䝟貐成死狗,槛收牛鹿比孤豚。(自注:“吴中流闻大冯君镇天津,殪酋子,禽一牛鹿。喜而志之。”)

  寅恪案,《有学集》贰捌“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慈溪冯公墓志铭”略云:

  公名元扬,字尔赓。以兵部尚书元飙为其弟。海内称两冯君。初莅津门,厉兵振旅,犄角诸镇,斩馘献兵过当。上大喜,赐金币,荫一子锦衣。

  南雷文定前集伍“巡抚天津右佥都御史留仙冯公神道碑铭”(原注:“甲午。”)略云:

  升天津兵备道,未几巡抚天津,兼理粮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崇祯]十五年冬大兵复大入。公与诸镇犄角之。已又合宣大总督孙晋,督师范志元,山东巡抚王永吉之师,从密云趋墙于岭,邀其惰归。论功赐银币,荫一子锦衣卫。公讳元扬,字言仲,别号留仙。(可参《初学集》伍“留仙馆记”。)

  《明史》贰伍柒冯元飙传附元扬传云:

  [崇祯]十四年迁天津兵备副使。十月擢右佥都御史,代李继贞巡抚天津,兼督辽饷。明年叙军功,荫一子锦衣卫。

  寅恪案,牧斋此诗及自注所述崇祯十五年冬尔赓任津抚时,殪禽清酋一事,可与上引材料印证。但钱文“斩馘献兵过当”之“献”字,涵芬楼影印《有学集》所附校勘记未有校改。此时天津并无张献忠之兵,“献”字自不可通。疑是牧斋本作“虏兵”,后来避讳,以字形相近,遂改“虏”为“献”耳。至黄文之作“论功”及《明史》之作“叙军功”,皆含混言之,亦所以避清讳也。

  其六略云:

  庙廊题目片言中。准拟山林著此翁。(自注:“阳羡公语所知曰,虞山正堪领袖山林耳。”)
  千树梅花书万卷,君看松下有清风。

  寅恪案,前论“过吊台有感”七绝已及此诗。斯盖牧斋怨怼玉绳之不援引己身入相,遂作此矫饰恬退之语耳。检牧斋尺牍上“答周彝仲”书(寅恪案,周彝仲事迹未详。徐闇公钓璜堂集壹贰有“挽周彝仲”七律,其首句云:“昔到苕溪访翠微。”然则彝仲与湖州有关也。又谈孺木迁枣林杂俎和集丛赘“虞山后辈”条云:“常熟杨子常彝初以太仓张采张溥谒钱牧斋,时同社薄其文。已采登第,溥又出宜兴周相国,牧斋反因之通相国。”又顾公燮消夏闲记选存“文社之厄”条关于应社节,杜登春社事本末“娄东又有杨[彝]顾[麟士]之学”节,同治修苏州府志壹佰常熟县杨彝传及陈田明诗纪事辛签贰贰“杨彝”条等,皆可供参考,而顾书尤为简要。兹以子常亦是虞山藉以通宜兴之人,故附记于此。)云:

  兵垣回,得手教,知元老记存之深,知己推挽之切,而圣意坚不可回,至于三四驳阻。其难其慎,则不肖生平本末与晚节末路,终不可抆拭录用,主上固已知之深,见之确,而持之不遗余力矣。圣意即天意也,天可违乎?万一知己不谅天心,朝夕力请之元老,元老过听,而力请于圣上,以圣上之聪明天纵,始而厌,久而疑,以区区一人之进退,而开明良枘凿之端,则我之营进者,终成画饼,而所损于世道者,不可言矣。又或主上虚己之过,强而从元老之言,以衰残病废之身,附赘班行,点缀冷局。面目可憎,语言无味。此时引身求去,进不能有补于时艰,退不能自全其晚节。人何以处我,而我何以自处,不当深长计之乎?为不肖今日之计,断断乎当一意求退,不当复为仕进之局。为知己之深者,代为不肖之计,惟有仰体圣心,俯察微尚,从长商榷,俾得优游田里,管领山林,则余生没齿,受惠无穷矣。

  寅恪案,此札可与《初学集》捌拾崇祯十六年癸未四月“复阳羡相公书”及“寄长安诸公书”参证。此两书俟后论“谢辇下知己及二三及门”诗时,更述之,兹暂不多引。此札辞旨虽与两书类似,但是否同一时间所作,尚有问题。“复阳羡相公书”中“恭闻督师北伐,汛扫胡尘”等语,即指《明史》贰肆庄烈帝纪“[崇祯十六年]四月丁卯周延儒自请督师,许之”之事。(寅恪案,“丁卯”即初四日。可参《明史》叁佰捌奸臣传周延儒传。)“寄长安诸公书”题下自注“癸未四月”,故此两书当是牧斋于崇祯十六年四月在扬州会晤李邦华时,交其转致者。至此札未载年月,不能确定为何时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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