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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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辟疆影梅庵之名不识始于何时?其命名之由亦不易知。(拜鸳楼本影梅庵忆语略云:“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蚤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蕊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又云:“姬最爱月,毎以身随升沈为去住。”同书附录叶南雪衍兰“董君小传”云“性爱梅月,妆阁遍植寒香,月夜凭栏,恒至晓不寐”等条,可供参考。)惟姜白石疏影词云“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适与牧斋“和杜老生长明妃”一首不期冥会,亦奇矣哉! 复次,前第叁章论河东君与宋辕文之关系节,引钱肇鳌质直谈耳述河东君为松江知府所驱,请辕文商决一事。其文云:“案置古琴一张,倭刀一口,问辕文曰:为今之计,奈何?辕文徐应之曰:姑避其锋。如是大怒曰:他人为此言无足怪,君不应尔。我与君自此绝矣。持刀斫琴,七弦俱断。辕文骇愕出。”据钝夫所记及辟疆自述,则畹芬小宛与辟疆之关系亦同河东君之于辕文,辕文负河东君,辟疆复负陈董。辕文为人自不足道,辟疆恐亦难逃畏首畏尾之诮。但陈董柳三人皆为一时名姝,陈董被劫,柳则独免,人事环境前后固不相似,而河东君特具刚烈性格,大异当时遭际艰危之诸风尘弱质如陈董者,实有以致之。吾人今日读牧斋垂死时所赋关涉柳陈董之诗,并取冒钱宋对待爱情之态度以相比较,则此六人,其高下勇怯可以了然矣。 复次,痛史第贰拾种附录《纪钱牧斋遗事》云: 先年郡绅某黄门,尝纳其同年亡友妾。虽本校书,终伤友谊。绅称清流,竟无议之者,亦士大夫之耻也。 寅恪案:“某黄门”疑指许誉卿,“其同年亡友”疑指申绍芳。 板桥杂记中云: 〔卞〕玉京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鼓琴,对客为鼓一再行,即推琴敛手,面发赫。乞画兰,亦止写筱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沉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携来吴门,一时争艳,户外屡恒满。乃心厌市嚣,归申进士维久。维久宰相孙,性豪举,好宾客,诗文名海内,海内贤豪多与之游。得敏,益自喜为闺中良友。亡何,维久病且殁,家中替。后嫁一贵官颍川氏,三年病死。 检明史贰壹捌申时行传末云: 孙绍芳,进士,户部左侍郞。 同书贰伍捌许誉卿传略云: 许誉卿字公实,华亭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进士,授金华推官。天启三年征拜吏科给事中。赵南星高攀龙被逐,誉卿偕同列论救,遂捐秩归。庄烈帝即位,起兵科给事中。薛国观讦誉卿及同官沈惟炳东林主盟,结党乱政,誉卿上疏自白,即日引去。〔崇祯〕七年起故官,历工科都给事中。誉卿以资深,当擢京卿,〔谢〕升希〔温〕体仁意,出之南京。先是福建布政使申绍芳欲得登莱巡抚,誉卿曾言之升,升遂疏攻誉卿,谓其营求北缺,不欲南迁,为把持朝政地,并及嘱绍芳事。体仁从中主之,誉卿遂削籍,绍芳逮问,遣戍。 小腆纪传伍陸申绍芳传云: 申绍芳字维烈,长洲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进士,由应天府教授升部郞。出为山东按察副使。累官户部右侍郞。弘光时,起原官。僧大悲之狱,词连绍芳及钱谦益,二人疏辨,获免。 然则霞城与维烈同为万历丙辰进士,公实历任诸科给事中,号为清流,且与绍芳交好。上引《列朝诗集》王微小传中,牧斋目霞城为“颍川君”,故综合痛史板桥杂记《列朝诗集》小腆纪传推之,痛史所指“某黄门”殊有为许誉卿之可能。因恐世人读痛史者以“某黄门”为陈子龙,故辨之于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初学集》贰拾上“留惠香”云: 舞衣歌扇有相随。(余句见前引。下三首类此。) “代惠香答”云: 桃花自趁东流水。(寅恪案:倪璠注庾子山集肆“咏画屏风”二十四首之九云“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牧斋句出此。) “代惠香别”云: 春水桃花没定期。(寅恪案:倪注庾集伍“对酒歌”:“春水望桃花,春洲籍芳杜。”牧斋句出此。) “别惠香”云: 花信风来判去期。 “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四首”其一云: 绿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间尽断愁。 却扇风光生帐底,回灯花月在床头。 平翻银海填河汉,别筑珠宫馆女牛。 试与鸱夷相比并,五湖今日是归舟。 其二云: 绮窗春柳覆鸳鸯,万线千丝总一香。 应有光芒垂禁苑,定无攀折到垣墙。 宫莺啼处为金屋,海燕栖来即玉堂。 最是风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吴昌。 其三云: 数峰江上是郞家,翰苑蓬山路岂赊。 立马何人论共载,骖鸾有女喜同车。 饭抄云母层层雪,笔架珊瑚段段霞。 宿世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 其四云: 画屏屈戍绮窗深,兰气茶香重幄阴。 流水解翻筵上曲,远山偏识赋家心。 诗成刻烛论佳句,歌罢穿花度好音。 休掷丹砂成狡狯,春宵容易比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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