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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同书捌柒“请调用闽帅议”略云:

  为今之计,拯溺救焚,权宜急切,惟有调用闽帅一著。愚以谓当世诸公,宜亟以江南急危情形,飞章入告,伏乞皇上立勑郑帅,移镇东南,专理御寇事宜。其将领士卒,一应安家衣甲器械船只行粮月粮,一照郑帅弟鸿逵赴登事例。新登抚赴登也,属郑帅造船于瓜洲。郑慨然曰,此王事也,万里不敢辞,况京江咫尺乎?已而语其弟鸿逵,奴警更急,我当亲督师渡江。其慷慨赴义,急病让(攘)夷如此。东南之要害不止一隅,既奉命移镇,则东南皆信地也。皖急可借以援皖,凤急可借以援凤。淮急可借以援淮。譬之弈棋,下一子于边角,而全局皆可以照应,则下子之胜著也。天下事已如弈棋之残局矣。诚有意收拾,则满盘全局著子之当下者尚多,而恐当局者措手之未易也。姑先以救急一著言之。衰晚罪废,不当出位哆口轻谈天下事。警急旁午,吴中一日数惊。顷见南省台传议曰,上护陵寝,下顾身家。听斯言也,如寱睡中闻人聒耳大呼,不觉流汗惊寤,推幞被而起,庸敢进一得之愚,以备左右之采择。癸未三月朔日。

  寅恪案,此郑大将军即郑成功之父郑芝龙。观议中“郑帅弟鸿逵”及“语其弟鸿逵”等句,是其确证。牧斋平生酬应之作甚多,未必悉数编入集中。以此等文字多不足道故也。至于寿芝龙一诗,所以特编入集中,疑别有理由,盖欲藉是表见其知兵谋国之志事耳。“请调用闽帅议”末署“癸未三月朔日”。“郑大将军生日”前一题为“冯二丈犹龙(寅恪案,冯梦龙字犹龙,苏州府长洲县人。)七十寿诗”其结语云:“莺花春日为君长。”冯氏寿诗前即有关陈氏二律。其“留鸿节”诗有“江梅玉雪”,表面叙述景物之语,并取牧斋所作陈氏诗集序,末署“癸未中春十四日”一端,综合推证,可知上列三诗一文,皆崇祯十六年癸未二三月间在苏州所作。时日衔接,地点相同,互有关系者也。“请调用闽帅议”以弈棋为譬云:“今天下事已如弈棋之残局矣。”可与“鸿节过访”诗“别来踪迹看残棋”之句互证。陈遯既是闽人,突兀过访,牧斋为之赋两诗并为之作诗集序,时间复与作寿郑芝龙诗及请调用闽帅议相接近,当不偶然。牧斋此年仲春忽至虎丘,恐非仅因观梅之雅兴,疑其别有所为。今以资料缺乏,甚难考知。或者一由于欲藉鸿节为媒介以笼络郑芝龙兄弟。二由于往晤李邦华于广陵,共谋王室。若此揣测不误,则牧斋虎丘之游寓,乃其取道苏州渡江至扬州之中途小住也。第贰事俟后论之,兹暂不多及。

  又检黄漳浦[道周]集,其中亦有关涉此时李邦华诸人欲藉郑芝龙兵力以安内攘外之文字,详见后引,兹亦暂不论之。

  复次,金氏钱牧斋年谱崇祯十一年戊寅条,据日本宫崎来城郑成功年谱载:“郑森执贽先生之门,先生字之曰大木。时年十五。”殊为疏舛。鄙意许浩基郑延平年谱“崇祯十七年甲申公廿一岁。五月福王立于南京。芝龙遣兵入卫”条云:

  台湾郑氏始末:福王立于南京,以明年为弘光元年。封芝龙南安伯,镇福建。鸿逵靖虏伯,充总兵官,守镇江。芝豹彩并充水师副将。芝龙遣兵卫南京。

  又“事钱谦益为师”条云:

  东南纪事:福王时入国子监,师礼钱谦益。行朝录:闻钱谦益之名,执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寅恪案,赐姓本末云:“初名森。弘光时入南京太学,闻钱谦益名,执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亦同。)

  较合于事实。盖弘光立于南都,郑氏遣兵入卫。此时成功执贽于牧斋之门,极为可能。行朝录为黄宗羲所著,梨洲与牧斋关系密切,其言自是可信。至成功见牧斋时,年已二十一,尚未有字,殊不近情理。岂成功原有他字,而牧斋别易以“大木”之新字。或“大木”本为成功之字,传者误以为牧斋所取,如河东君之字“如是”,实在遇见牧斋之前,《牧斋遗事》亦以“如是”之字,乃牧斋所取者,同一谬误耶?俟考。总而言之,牧斋在明北都倾覆以前,与芝龙实有联系。至于郑成功,其发生关系,则在南都弘光继立之后。南都既陷,牧斋与河东君志图光复,与海外往来之踪迹,颇可推寻,俟第伍章述之,兹不论及。

  牧斋于崇祯季年,联络当时握有兵权者之事实,略如上述。其急求起用,与知交往还,并恐政敌周延儒妨阻,表面伪作谦逊之辞,以退为进,迹象之见于诗文者,殊为不少。但本文专论述钱柳关系,此点非主旨所在,不宜多述。噫!当牧斋世路纷扰经营之日,即河东君病榻呻吟痛苦之时,虽两人之心境不必尽同,而锦瑟年华,则同一虚度。今日追思,殊令人惋惜。然此三数年间,乃钱柳新婚后生活之一片段,故亦不可不稍涉及之也。

  《初学集》贰拾下东山诗集叁“元日杂题长句八首”其一略云:

  北阙千官咸拜手,东除上宰独扬言。(自注:“上待元辅以师臣之礼。”)
  朝罢开颜定相贺,年年虏退有殊恩。

  寅恪案,牧斋赋长句八首,此首乃开宗明义第壹章,辞旨专诋阳羡。故知此首乃此题八首全部主旨所在也。检《明史》叁佰捌奸臣传周延儒传云:

  帝尊礼延儒特重。尝于岁首日,东向揖之曰,朕以天下听先生。因徧及诸阁臣。

  可与此诗印证。又检同书同传云:

  [崇祯]十六年四月大清兵略山东,还至近畿。帝忧甚。大学士吴甡方奉命办流寇。延儒不得已自请视师。帝大喜。降手敕,奬以召虎裴度。赐章服白金文绮上驷。给金帛赏军。延儒驻通州,不敢战。惟与幕下客饮酒娱乐,而日腾章奏捷。帝辄赐玺书褒励。侦大清兵去,乃言敌退,请下兵部议将吏功罪。既归朝,缴敕谕,帝即令藏贮,以识勋劳。论功加太师,荫子中书舍人。赐银币蠎服。延儒辞太师,许之。

  亦可与此诗相印证。但玉绳因清兵之退而特受宠赐,其事实在崇祯十六年四月丁卯,即廿八日,清兵引退之后。(参《明史》贰肆庄烈帝本纪。)牧斋当不能预知。岂牧斋后闻玉绳事败,补作此首?抑或原有此首,特改用“年年”二字以后概前耶?俟考。

  其三略云:

  空传陶侃登坛约,谁奉田畴间道书。(自注:“淮抚史公唱义勤王,驰书相约。”)
  投笔儒生腾羽檄,(自注:“无锡顾杲秀才传号忠檄。”)辍耕野老奋耰锄。

  寅恪案,《明史》贰肆庄烈帝本纪略云: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壬申(初六日)大清兵分道入塞,京师戒严。诏举堪督师大将者。戊寅(十二日)征诸镇入援。十七年二月丁亥(廿八日)诏天下勤王。三月甲午(初六日)征诸镇兵入援。乙巳(十七日)贼犯京师,京营兵溃。丙午(十八日)日晡,外城陷。是夕皇后周氏崩。丁未(十九日)昧爽,内城陷,帝崩于万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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