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〇九


  牧翁“柳如是过访山堂,枉诗见赠。语牧庄雅,取次来韵奉答”云:

  文君放诞想流风,脸际眉间讶许同。
  枉自梦刀思鸾婉,还将抟土问鸿濛。(自注:“太白乐府诗云:女娲戏黄土,团作下愚人。散作六合间,濛濛若沙尘。”)
  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台也自雄。
  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自注:“河中之水歌云:平头奴子擎履箱。”)

  偈庵程嘉燧“半野堂喜值柳如是,用牧翁韵奉赠”(寅恪案:耦耕堂存稿诗下此诗题作“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东君,用韵辄赠。”《列朝诗集》丁壹叁上此题上有“庚辰”二字。)云:

  翩然水上见惊鸿(程集“水”作“江”),把烛听诗讶许同。
  何意病夫焚笔后,却怜才子扫眉中。
  菖蒲花发公卿梦,芍药春怀士女风。
  此夕尊前相料理,故应恼彻白头翁。

  偈庵“次牧斋韵再赠”(寅恪案:程集此诗题作“次牧老韵,再赠河东君,用柳原韵。”《列朝诗集》“次”作“同”。)云:

  居然林下有家风,
  谁谓千金一笑同。
  杯近仙源花潋潋,(自注:“半野堂近桃源涧,故云。”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诗集》自注皆作“舟泊近桃源岭,用刘阮事。”)
  云来神峡雨濛濛。(寅恪案:程集及《列朝诗集》“云来神峡”俱作“神来巫峡”。)
  弹丝吹竹吟偏好,
  抉石锥沙画更雄。(寅恪案:《列朝诗集》“画”作“书”。句下有注云:“柳楷法瘦劲。”程集仍作“画”字,但句下自注与《列朝诗集》同。)
  诗酒已无驱使分,
  熏炉茗苑得相从。

  寅恪案:东山酬和集此四诗之题与诸本微有不同,盖由编次有先后及自身所写、他人所选之故,殊不足异。惟孟阳此次为河东君而作之第壹诗,即“翩然水上见惊鸿”一首,《初学集》未载。此题《列朝诗集》作“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东君,用韵辄赠”,东山酬和集作“半野堂喜值柳如是,用牧翁韵奉赠”。又孟阳为河东君所作之“居然林下有家风”一首,东山酬和集列于“翩然水上见惊鸿”一首之后,而《列朝诗集》则在“感别半野堂”即“何处珠帘拥莫愁”一首之后,距为河东君而作之第壹诗“翩然水上见惊鸿”一首其间尚隔两题。此首明是松圆后来所补作者。松圆自写其诗,必依其作成时间之先后,东山酬和集则牧斋以同题同韵之故,改列编次,所以致有歧异也。据此推论,可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一月,即与汪然明尺牍第叁拾通所谓“黍谷之月”,乘舟至常熟,虽抵虞山后即往访半野堂,然仍留居舟次。依前引沈虬“河东君传”所载庚辰冬河东君始至虞山、牧斋即筑我闻室、十日落成、留之度岁等语,沈氏乃亲见河东君之人,其所述亦较确实,故我闻室“十日落成”之语,按诸当时情事,颇为适合。盖时日过速建筑恐难完成,时日过迟牧斋又不能久待也。

  复检孟阳自序其耦耕堂集云:“丁丑受之以诬奏逮系,予待之湖上。戊寅秋放归,庐居丙舍,馆予于东偏之花信楼,复相从者二年。庚辰春主人移居入城,予将归新安。仲冬过半野堂,方有文酒之宴,留连惜别,欣慨交集。且约偕游黄山,而予适后期。辛巳春受之过松圆山居,题诗壁上,归舟相值于桐江,篝灯永夕,泫然而别。”然则松圆崇祯庚辰冬季循昔年在牧斋家度岁之惯例至常熟县城,及晤牧斋,始知河东君已先过访,并见柳钱初次赠答之诗。当钱程会晤之时,恐即我闻室将告成之际,牧斋强拉松圆于十二月二日同至虞山舟次,往迎河东君迁入新成之金屋。孟阳诗“翩然水上见惊鸿”之句,与程集及《列朝诗集》题作“虞山舟次值河东君”者适相印合。至若东山酬和集此诗题作“半野堂喜值柳如是”者,乃牧斋所改。半野堂在县城内陆地上,不可言“水上”或“江上”。复就当日程钱二人之心理推之,则牧斋于“值”字上增一“喜”字,虽在牧斋为喜,恐在松圆转为悲矣。一笑!

  关于河东君初访半野堂之记载,今世间流传之文籍多不可信。茲聊录一则,略加辨正,其他则不暇及也。

  《牧斋遗事》(虞阳说苑本)第肆则云:

  闻虞山有钱学士谦益者,实为当今李杜,欲一望见其丰采,乃驾扁舟来虞。为士人装,坐肩舆,造钱投谒。易杨以柳,易爱以是。刺入,钱辞以他往,盖目之为俗士也。柳于次日作诗遣伻投之,诗内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诗大惊,诘阍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人乎?阍者曰:士人也。牧翁逾疑,急登舆访柳于舟中,则嫣然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体就正,钱心赏焉。视其书法,得虞褚两家遗意,又心赏焉。相与絮语者终日。临别,钱谓柳曰:此后以柳姓是名相往复,吾且字子以如是,为今日证盟。柳诺。此为钱柳作合之始。

  寅恪案:河东君于未访半野堂之前已预有所接洽,前文已详论之,茲不复赘。牧斋于崇祯十三年春间作观美人手迹诗,又于是年秋间作论近代词人诗,有“近日千塘夸柳隐”之句,其自注并引河东君湖上草之诗。今见汪然明所刻湖上草,乃河东君崇祯十二年己卯所作之诗,其作者之姓名题为“柳隐如是”。凡此诸端,皆时间证据明白确实,故《牧斋遗事》所述改易姓名字号等事,其妄谬不待详辨也。河东君初赠牧斋诗中既有“今日潬潬诚御李”之句,依文义推测,当是河东君持此诗面投牧斋,或睹面后作此诗赠牧斋,实与《牧斋遗事》所言钱柳两人初未会见,其后柳以诗遣伻投钱者不合。今世好谈钱柳轶闻者往往喜举《牧斋遗事》此条或与此条类似之说,资为谈助,傥见拙文,其亦可默尔而息乎?

  河东君初次造访,或纳交于名流文士,往往赋诗投赠,如湖上草“赠汪然明”、“赠刘晋卿”及“赠陆处士”等诗,皆是例证。若就此三诗言之,虽亦颇工,然遣词庄雅、用典适切则远不及半野堂初赠牧斋此诗,且其意境已骎骎进入北宋诸贤之范围,固非同时复社几社胜流所能望见,即牧斋松圆与之诗相角逐,而竞短长,似仍有苏子瞻所谓“汗流籍湜走且僵”之苦,(见东坡后集壹伍“潮州韩文公庙碑”。)何物不知名乡曲儇子所谓钱岱勋或钱青雨辈竟能代作如是之篇什耶?王宋及白牛道者之诬妄,更不待多辨也。至于昔人七律诗中用字不嫌重复,又河东君此章用韵乃依明朝官韵洪武正韵者,凡此诸端,皆极浅易,本不须述及,因恐今世之人或有囿于清代功令习用平水韵之故,转执此为疑者,遂并附论之。似此三家村训蒙之语言,诚知博雅通人为之齿冷,然亦不敢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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