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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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君于崇祯八年秋深离松江赴盛泽镇,此行踪迹见于《戊寅草》中者,共有诗三题四首,辞语颇晦涩,非集中佳作。以其为关涉河东君与卧子之重要资料,故悉数迻录,并择取卧子诗有关河东君此行者,综合论释之于后。 “晓发舟至武塘”二首云: 木影固从混,水云脱众泠。 鱼波已相截,凫景信能冥。 漠甚风聊出,滋深雾渐形。 还思论异者,(自注:“时别卧子。”)何处有湘灵。 闲态眷新鲔,靡靡事废洲。 九秋悲射猎,万里怅离忧。 大泽岂终尔,荒交真少谋。 愧余徒迈发,丹鸟论翔浮。 寅恪案,光绪修嘉善县志贰乡镇门“魏塘镇”条略云: 明宣德四年巡抚胡槩奏分嘉兴六乡置县于魏塘镇。魏武帝窥江南,驻跸。旧有五凤楼,故一名武塘。 据河东君“还思论异者”句下自注,恐是卧子自松江亲送河东君至嘉善,然后别去。假使所推测者不误,则卧子由松江至嘉善一段水程,实与河东君同舟共载。及距盛泽镇不远之嘉善,不得不舍去河东君,一人独游。经历苏州无锡,然后还家也。盖不仅己身不便与河东君同至盛泽镇之归家院,且此次之送别河东君,当向家人诡称以亡女之故,出游遣闷为借口。应与崇祯八年春间之游憩南园南楼,虽暗与河东君同居,其向家人仍以读书著述为托辞者,正复相同。若取此次卧子送河东君由松江至嘉善,与后来崇祯十四年春间牧斋送河东君由虞山至鸳湖,两者相比映,固可窥见当日名媛应付情人之一般伎俩。然杨陈之结局与柳钱迥异,而别赋或拟别赋及《戊寅草》,遂不能与有美诗及东山酬和集并传天壤,流播人口矣。 《陈忠裕全集》壹叁平露堂集“秋居杂诗”十首之后“立春夜”之前共有三题,为“夜泊浒墅”,“将抵无锡”及“舟行雨中有忆亡女”三首。又同书壹陆平露堂集七律“乙亥九日”“九日泊吴阊”及“薄暮舟发武邱,是日以淮警,中丞发师北行”三首,疑皆此次卧子送河东君由松江至嘉善,然后还家,舟行所经之题咏。其“舟行雨中,有忆亡女”(自注:“家以俗例,是日飨之。”)云: 犹是吴山路,回思便悄然。 归时开玉锁,谁与索花钿。 绿蕙繁霜夜,丹枫梦雨天。 未衰怜庾信,哀逝赋空传。 寅恪案,陈卧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贰“瘗二女铭”云: 陈子长女名颀。生崇祯庚午之二月。殇于乙亥之七月。凡六岁。 虽未言颀殇于七月何日,但如前所推测,卧子以秋深送河东君至嘉善,则此诗当作于崇祯八年十月。然则所谓俗例者,或是指逝后百日设祭而言也。 卧子“九日泊吴阊”云: 画阁长堤暮水平。寒云初卷阖闾城。 楚天秋后花犹润,吴苑人归月正明。 雁度西楼金管歇,霜飞南国玉衣轻。 谁怜孤客多惆怅,耿耿千门永夜情。 又“薄暮舟发武邱,是日以淮警,中丞发师北行”七律云: 横塘此路转孤舟。十里松杉接武邱。 愁客卷帘随暮雨,美人采菊荐寒流。 樯帆气壮关河夜,鼓角声衔江海秋。 闻道元戎初出镇,可能寄语问神州。 寅恪案,“薄暮舟发武邱”诗“美人采菊荐寒流”句之“美人”,殆指河东君而言。观“九日泊吴阊”诗“谁怜孤客多惆怅”及此诗“横塘此路转孤舟”等语,则崇祯八年重九卧子独棹孤舟至苏州,遥想新别之河东君,殆亦王摩诘“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意也。(见王右丞集壹肆。)河东君对诸名士,往往自称为弟,前已详论之。然则卧子以弟目河东君,实非无因矣。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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