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〇


  顾传云:

  河东君者,柳氏也。初名隐雯,继名是,字如是。为人短小,结束俏利,性机警,饶胆略,适云间孝廉为妾。孝廉能文章,工书法,教之作诗写字,婉媚绝伦。(塔影园集壹河东君传“婉媚绝伦”作“风气奕奕”。)顾倜傥好奇,尤放诞。孝廉谢之去。

  寅恪案,云美此传于河东君之本来姓氏籍贯及在“适云间孝廉为妾”以前之事迹,不道及一字,当有所隐讳,未必绝不能获知其一二也。职是之故,不得不取其他史料,以补此间隙。但此段时间,材料极少,又多为不可信者。故今仅择其材料直接出于与河东君有关之人者,以之为主,而参取后来间接传闻者,以补充之。其间若有诬枉或不可信者,则稍加驳正。固不敢谓尽得其真相,然亦不至甚远于事实也。兹引王澐虞山柳枝词之前,先略述胜时之事迹,盖王氏乃最反对河东君之人,其所言者,固不可尽信。然诬枉之辞外,亦有一二真实语。实因其人与陈子龙及其家属关系密切,所知河东君早岁事迹,必较多于顾云美,特恨其具偏隘之见,不欲质直言之耳。乾隆修娄县志贰伍王澐传略云:

  王澐字胜时。幼为陈子龙弟子。处师生患难时,卓然有东汉节义风。以诸生贡入成均,不得志。箸有辋川稿。

  李叔虎桓耆献类征初编肆肆肆顾汝则传,下附王澐事迹,引章有谟笔记略云:

  陈黄门子龙殉难后,夫人张氏与其子妇丁氏居于乡,两世守节,贫不能给。王胜时明经澐常周恤之。

  及《陈忠裕全集》年谱下附王澐撰“三世苦节传”略云:

  岁在癸酉[康熙三十二年]仲春之吉,孺人命从侄倬来,知予子栘有女孙同岁生,请问名。予额手曰,此小子宿心也。敬闻命矣。乃告于先祠,以女孙字世贵焉。(寅恪案,世贵乃陈子龙之曾孙。)

  寅恪案,王胜时文章行谊卓然可称,然其人憎恶河东君,轻薄刻毒丑诋之辞,见诸赋咏者,不一而足。以常情论,似不可解。明季士人门户之见最深,不独国政为然,即朋友往来,家庭琐屑亦莫不划一鸿沟,互相排挤,若水火之不相容。故今日吾人读其著述,尤应博考而慎取者也。胜时孙女之字卧子曾孙,结为姻亲,时间固甚晚,然其与陈氏家庭往来,在卧子生存时已然。卧子死后,胜时周恤其家备至,即就卧子夫人张氏欲与胜时之家结为姻亲一事观之,可以推知矣。据《陈忠裕全集》所载陈子龙自撰年谱上崇祯二年己巳条云:

  [祖母高]太安人以予既婚,遂谢家政。予母唐宜人素善病,好静,不任事,乃以筦钥属予妇,予始有晨昏之累矣。

  及年谱下附王澐撰“三世苦节传”略云:

  [张]孺人通诗礼史传,皆能举其大义,以及书算女红之属,无不精娴,三党奉为女师。有弟五人,庄事女兄如伯兄然。孺人屡举子女,不育。为置侧室,亦不宜子。孺人心忧之,乃自越遣人至吴,纳良家子沈氏以归。

  则知大樽之妻张氏为一精明强干,而能治家之人。故入陈氏之门不久,其祖姑高氏即授以家政也。假使王氏称其能通书史大义之语,非出阿私,然绝不能如河东君才藻博洽,可与卧子相互酬和者,自不待论。傥若张氏转移其待诸弟之威严以临其夫,则恐卧子闺门之内,亦不得不有所畏惮顾忌也。又观其为大樽选纳良家女沈氏为妾一端,知大樽之娶妾,张氏欲操选择之权,更以良家子为其意中之对象。如取以与牧斋夫人陈氏相较,则牧斋用匹嫡之礼待河东君,而陈夫人亦无可如何,安之若命者,诚大不侔矣。复观牧斋之子孺饴(孙爱)所辑“河东君殉家难事实”中“柳夫人遗嘱”云:

  我来汝家二十五年,(寅恪案,“汝”字指其女,即赵管妻。)从不曾受人之气。

  呜呼!假使河东君即仅在陈家二十五月,甚至二十五日,亦不能不受人之气,尤不能不受张氏之气,而张氏更不能如牧斋夫人之受河东君之气,可以断言无疑也。河东君之与大樽,其关系虽不善终,但两方之情感则皆未改变,而大樽尤缱绻不忘旧欢,屡屡形之吟咏。然则其割爱忍痛,任河东君之离去,而不能留之者,恐非仅由河东君之个性放诞使然,亦实因大樽妻张氏之不能相容,即不能受河东君之气,如牧斋夫人者,有以致之也。

  河东君所以不能见容于大樽家庭之事实及理由,王胜时必从张氏方面得知其详。三百年前陈氏家庭夫妇妻妾之间,其恩怨是非固匪吾人今日所能确知,既非负古代家属委员会之责者,自不必于其间为左右袒,或作和事老。是以此点亦不须详考。但应注意者,则胜时为大樽嫡妻张氏之党。故其所言者,皆张氏一面之辞,王氏既不能不为其尊者,即大樽讳,又不能不为其亲者,即张氏讳。于是遂隐没其师及张氏与河东君之关系,而转其笔锋集矢于河东君矣。苟知此意,则王氏所述河东君之事迹,不可尽信,止能供作参考或谈助,而不必悉为实录,亦甚明也。

  王氏之后,复有钱钝夫肇鳌著“质直谈耳”一书,亦述河东君早岁轶事,其言颇有与王氏类似者。然据此书钱大昕序云:

  吾弟钝夫以暇日撰次生平所见闻,可喜可愕,足资惩劝者,汇为一编,名之曰质直谈耳。

  又光绪修嘉定县志贰捌艺文别集门载:

  巢云诗草。钱肇鳌著。

  诗规摹盛唐。

  则是钝夫生年甚晚,其书所述河东君事,自得之辗转间接之传闻。巢云诗草不知尚存否?兹取王钱两氏所言河东君最初轶事,参以陈子龙及宋征璧(即与河东君直接有关之人。)所作诗篇,考辨论证之如下。

  王澐辋川诗钞肆“虞山柳枝词”第壹首云:

  章台十五唤卿卿。素影争怜飞絮轻。(“影”及“怜”二字可注意。)
  白舫青莲随意住,淡云微月最含情。(“云”字可注意。)

  自注云:

  姬少为吴中大家婢,流落北里。杨氏,小字影怜,后自更姓柳,名是。一时有盛名,从吴越间诸名士游。

  钱肇鳌质直谈耳柒“柳如之轶事”条(寅恪案,原文“之”字乃“是”字之误,下文同。参仲虎腾盛湖志补肆杂识门及葛昌楣君蘼芜纪闻上。)云:

  如之幼养于吴江周氏为宠姬。年最稚,明慧无比。主人常抱置膝上,教以文艺,以是为群妾忌。独周母喜其善趋承,爱怜之。然性纵荡不羁,寻与周仆通,为群妾所觉,谮于主人,欲杀之。以周母故,得鬻为倡。其家姓杨,乃以柳为姓,自呼如之。居常呼鸨母曰鸨,父曰龟。

  综合王钱两氏所述,河东君最初果为何家何人之婢或妾,并在何年至此家,出而流落人间耶?兹据与河东君直接有关者之所传述以考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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